黎志和并不年轻了。
他看上去已经有白发了。
但很瘦。
清瘦。
脸都仿佛只有一层皮。
衣服穿在他身上,甚至显得有点空荡。
但是,他的眼睛很亮。
像镀了一层清辉。
方塔娜陪着张骆走进酒店之后,他们还没有找到黎志和,对方身边的助理就看到了他们,冲他们挥了挥手。
张骆来到黎志和导演面前。
“导演,您好,我是张骆。”
黎志和导演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一抹惊讶。
张骆不知道这惊讶源自什么。
不过,黎志和导演的眼神很快就收起了这抹惊讶。
“他们告诉我你只有十五岁的时候,我特别惊讶,但是想了想,又觉得理所当然,这样的小说,只有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黎志和导演开口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把张骆都给吓了一跳,“可是,后来看到你做的一些事情,又超出了我对你的想象,你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么——”
黎志和好一会儿没说出后面的话,似乎是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卡了壳。
张骆善解人意地问:“内向敏感?”
黎志和导演点点头。
张骆并不意外。
这是大家对于文艺青年的刻板印象了。
通病。
张骆笑了起来,“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听说你最近做了杂志主编?”
“是《少年》杂志在尝试做电子刊,恰好这段时间我比较出名,就找到我了。”张骆说,“虽然只是一个尝试,不过,我做得很开心。”
黎志和微微一笑。
“你喜欢电影吗?”
张骆点点头,“喜欢看,看过不少。”
“我的电影呢?”黎志和又问。
张骆挠了挠眉头,“听说您对《海之言》感兴趣之后,去看过。”
“你喜欢吗?”
“不喜欢就不会愿意把《海之言》给您拍了。”张骆说。
“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会觉得我的电影闷吗?”
“闷吗?”张骆摇头,“不觉得,我很喜欢,它都很好看。当然,大片什么的我也喜欢看,如果您觉得我是应该喜欢看这类电影的话。”
黎志和温和地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的电影好看,是好看在什么地方?”
张骆想了想,说:“对于很多所谓的文艺片,我其实特别怕一些看不懂的、莫名其妙的晦涩镜头,当然,我知道有些电影可能就是我积累不够,没有到看懂的时候,而您的电影,比如《三河》那部,讲一个特别简单的故事,一个小学生在夏天回到乡下奶奶家过暑假,一开始跟奶奶闹脾气,想回城市,然后因为一个井里面打上来的西瓜,开始慢慢接受乡下的一切,拿着捕鱼的网兜去捉蜻蜓,大中午的顶着太阳漫山遍野瞎跑,陪着奶奶去收拾菜园子,一不小心摔到水塘里差点淹死,被奶奶眼疾手快拎上来……”
他慢慢地说着。
“这部电影的前半段,几乎没有什么所谓跌宕起伏的剧情,可是我中间没有暂停一下——不好意思啊,我是在电脑上看的。”张骆忽然补充了一下。
黎志和本来正在认真听着,听到张骆忽然这么说了一句,笑了笑,表示没事。
“之前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个电影导演说,电影不是非要讲一个起承转合的故事,我当时不太理解,看您电影的时候,隐隐约约有点感受到这句话的意思,它让我很沉浸。虽然我从来没有在乡下生活过,但电影里发生的那一切,让我莫名有点向往,想要去过一段那样的生活。尤其是晚上,洗完澡,躺在竹席上,看着电视机里的恐怖题材电视剧,一边不敢看,一边又想看,躲进奶奶怀里,被奶奶骂又怕又要看,充耳不闻,紧紧抓着奶奶的手臂,偷偷从缝隙里睁开眼睛……”
张骆笑了起来。
“一直听到有人说镜头语言,我大约就是看《三河》的时候明白的。”张骆说,“所以,我很喜欢,真要说什么理由,反而说不出来,就是一种感受。”
黎志和点头,“我听你说这部电影,也想到了很多拍摄电影时的情形。《海之炎》这个故事,我在读的时候,也有很多的画面从我脑海中冒出来。这个故事的女主角,海云,在我想象中,她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的女生,所有的情绪都蓄积在她的眼睛里面,你写她的眼睛有时候看上去像一团迷雾围绕的深渊,像原始森林里的泉水,有时候,在阳光下看过来,清冽得如一块玉。你的小说越到后面,描述性文字的情绪越激烈,但呈现在她的身上,却都是内心的情感,而不是外在的表现。所以我对你很好奇,你就好像亲眼见到过这样一个女孩一样,好像,这是一个真实发生在你身边的故事。”
张骆听了,心想,这大概是因为它本身就来自一个很多年以后会出现的电影,他确确实实“亲眼所见”了。
同时,他对刘杏依的采访,以及代入江晓渔的形象,都让他在写作这个小说的时候,有一种“如在眼前”的真实感。
黎志和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我确实是照着我一个朋友写的。”张骆解释,“虽然故事是虚构的。”
黎志和笑了一下,问:“你喜欢这个女孩?”
张骆这个时候并不否认了。
也没有承认。
他故意展现出了一种不置可否的姿态,然后说:“其实看过您的电影风格之后,我也很疑惑,为什么您对《海之炎》这样的故事会有兴趣,它太激烈了,尤其是后半部分,并不……平静。”
黎志和:“我并不是只想拍平静的电影,只是过去拍的电影,恰好都是这样的风格,我更关注的,是人的内心,尤其是那种最细微的心理部分,我不是太喜欢那种情绪大开大合的那种人物,虽然生活中,这样的人很多。”
张骆恍然。
《海之炎》的行文越到后面越激烈,但是女主角海云自始至终都是克制的,即使情绪崩溃,也是以一种外在并不明显的方式。
他和黎志和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黎志和忽然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参与剧本的写作?”
张骆一愣。
“我吗?”
黎志和点头。
张骆犹豫了一下。
他说:“我其实连小说都是刚刚才开始写,我对写作并不熟悉。”
“没有关系。”黎志和说,“我还有其他的编剧老师都会带着你写。”
张骆有些不解,问:“导演,既然有专业的编剧老师,为什么还邀请我参加剧本创作呢?”
“我们都四五十岁了,不年轻了。”黎志和笑了笑,摊开双手,“这是一个只能发生在年轻人身上的故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