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蒙望着天际,沉声说道:“咱们在临安这些日子,拖得够久了,南征的时间恐怕不远了,咱们要尽快动手,不能让陛下失望。”
船行的速度不快,这是运河上常见的官船,船身宽敞,舱内陈设也算讲究。
宋国礼部为了送走这位“瘟神”,着实花了不少心思。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命令,一律好生接待,不得有误。
从临安出发至今,一路顺风顺水,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礼部郎中孙仲和正坐在船舱的另一侧,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李蒙的方向。
这位大明的小王爷,在临安待了不到两个月,却把整座临安城搅得鸡犬不宁。
临安城中的人私下议论,说这位大明小王爷,简直是第二个金兀术,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孙仲和想起这些,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是礼部郎中,官阶不高不低,奉命护送李蒙回大明,这一路少说也得走个十天半月。
好在前几日顺风顺水,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再过五十里便是盱眙,过了盱眙便是淮河,渡过淮河就是大明的地界了。
到了那时,他的差事就算完了。
这个人是死是活,是走是留,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孙仲和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情好了许多。
“大人,前方是柳林镇,天色已晚,不如在此歇宿一夜,明日再行。”船老大走过来,躬身向孙仲和禀报。
孙仲和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好,靠岸吧。”
他转身走向船头,向李蒙拱手道:“小王爷,前方是柳林镇,天色已晚,前方河道狭窄,夜间行船多有不便,不如在此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行,午后便可到盱眙。”
李蒙从船舷边转过身来,看了孙仲和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听凭孙郎中安排。”
孙仲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这位小王爷虽然骄横,但这一路上倒也没怎么为难他。
吃喝用度从不挑剔,住宿行止也不多加干涉,算是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夜晚的小镇,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月亮又大又圆,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
孙仲和住进了镇上的最大一家客栈,是一间两层的小楼,上下不过十几个房间。
用过晚饭,孙仲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行囊中取出文书,仔细核对了一遍。
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东西——宋国回赠大明的国书和礼单,一件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错。
核对完毕,他将文书小心地收好,这才吹灭了油灯。
可等到午夜,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孙仲和猛地坐起身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马蹄声。
至少有数十匹,正从远处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奔腾。
孙仲和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飞快地跳下床,胡乱套上外衣,推门而出。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下大堂里还亮着一盏灯。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马嘶声、脚步声、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声。
那是值夜士兵的声音。
孙仲和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有刺客。”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紧接着,客栈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一股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月光下,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长刀,刀锋上还滴着血。
孙仲和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黑衣人个个身形高大,动作迅捷,手中的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一刀下去,便是一条人命。
宋国随行的禁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
但他们的武器都放在一旁,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拿起刀剑,就被黑衣人一刀砍倒。
少数几个反应快的,抓起武器抵挡了几下,但那些黑衣人的身手远在他们之上,交手不过三五个回合,便被砍翻在地。
刀光在月光下闪烁,血花四溅。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十几名禁军士兵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孙仲和的双腿在发抖。
他从楼梯上退下来,背抵着墙壁,牙齿打着颤,想要喊叫,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个黑衣人冲上楼去,楼上传来打斗声和摔门声,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平息了。
孙仲和知道,那是李蒙的侍卫在抵抗。
可抵抗又能持续多久呢?
果然,没过多久,楼上也安静了。
孙仲和瘫坐在楼梯的拐角处,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礼部熬了十几年,从主事做到了郎中,见过的大场面不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修罗场。
一个黑衣人从门外走了进来,看不清面容,孙仲和拼命让自己冷静,厉声呵斥道:“你……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袭击朝廷官船,杀害朝廷禁军,这是……这是要杀头的。”
黑衣人依旧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孙仲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不是什么拦路抢劫的土匪。
土匪不会如此训练有素,更不会在一盏茶的功夫内就全歼一队禁军精锐。
这些人,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士。
难道……难道是……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仲和抬起头,看向楼梯的方向,一个身影走了下来。
孙仲和愣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李蒙。
大明的小王爷。
孙仲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蒙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明亮,照在李蒙的脸上,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与孙仲和这些天在船上看到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没有了慵懒,没有了漫不经心,没有了骄横跋扈。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孙郎中。”李蒙淡淡说道。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孙仲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蒙微微弯腰,伸出手来,将孙仲和从地上扶了起来,像是对待一位老朋友。
孙仲和茫然地站着,浑身僵硬,像一根木头。
李蒙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孙郎中,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
孙仲和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是……是你们……是你们自己……”
李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月色如霜,小镇安安静静地沉睡在月光中,镇上的人听到喊杀声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出来探视。
“孙郎中,”
“你看到了吗?这江南的月色,这安逸的小镇,这繁华的人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可惜了。”
临安。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府的书房里。
杨次山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急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急报是从盱眙军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柳林镇……遭遇袭击,禁军全军覆没,大明使团失踪……”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
“相爷!”
书房的门被推开,礼部尚书赵汝述快步走进来,看到杨次山的脸色,脚步不由得一顿。
杨次山将急报放在案上,手指按住眉心,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相爷,发生什么事了?”赵汝述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次山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和愤怒。
“大明使团在柳林镇被袭击了。”
“禁军全军覆没,使团全部失踪,孙仲和下落不明。”
赵汝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柳林镇在盱眙境内,是我大宋腹地,什么人敢在那里动手?”
杨次山忽然冷笑了一声。
“什么人敢在那里动手?”
他将急报拍在案上,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还能是什么人?你想想,什么人最希望看到大宋和大明开战?什么人最需要一个开战的借口?”
赵汝述的脸色也变了:“相爷是说……是明人自己干的?”
杨次山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
“李蒙在临安这两个月,做了什么?他到处惹事生非,到处挑衅,到处给我们难堪,那些事,是一个正常使臣会做的吗?”
赵汝述点了点头:“确实反常。”
“反常就是有问题。”
杨次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锐利:“李蒙不是在胡闹,他是在故意制造事端,他想激怒我们,想让我们先动手,这样他们就有了开战的理由。”
“可我们一直忍让,没有上钩。”
“对,我们没有上钩。”
杨次山的声音沉重起来:“所以他们换了一个法子,他们在我们境内袭击自己的使团,然后嫁祸给我们。”
赵汝述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林镇的袭击发生在宋国境内,宋国禁军全军覆没,大明使团全部失踪这个黑锅,宋国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真相是什么,没有人会在意。
重要的是,大明有了开战的理由。
“好狠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