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啊!”
澉浦水师大营的码头上,两千多名水兵乱成一团。
有人拿着武器往海岸上跑,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在抢粮库里的粮食准备逃跑,有人在抢码头上的小船。
郑虎臣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这一切,脸色灰败得像一具尸体。
他的副将站在他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统制……”
副将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们……撤吧?”
郑虎臣转过头,看着副将。
“撤?往哪儿撤?”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郑虎臣又转过头,看着海面上那些正在缓缓靠近的明军战船。
黑色的船身越来越大,船头上的日月战旗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可以看到甲板上那些身穿蓝色布面甲的明军士兵——他们在列队,准备登陆。
“走吧。”郑虎臣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副将一愣:“统制?”
郑虎臣重复了一遍,从腰间拔出佩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疲惫的、充满了绝望的脸。
“你们走吧,我不走了。”
副将的眼睛红了:“统制,您——”
“走!”
郑虎臣吼道:“我留在这里,给大宋……最后尽一次忠。”
副将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转身跑下了瞭望塔。
随后,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兵登陆了。
他们迅速控制了码头的各个关键位置——栈桥、仓库、船坞、粮库、兵器库。
一面巨大的日月战旗被插在了澉浦水师大营的最高处。
澉浦水师大营,陷落。
从炮击开始到战斗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明军的损失——几乎没有。
宋军的损失——战船被击沉十一艘,被俘虏二十七艘;水兵阵亡三百余人,被俘虏一千八百余人,其余四散逃窜。
统制郑虎臣,自杀殉国。
许浦。
大量的商船和货船出现在了海面上,运载的正是第十一镇的大军。
共计两万士兵、五千战马以及所匹配的火炮、拉运火炮的骡马以及各种物资。
只因为海洋运送战马的成本要远远高于运人的成本。
一艘能壮哉两百人的货船,也只能装在二十匹战马,所以,此次只运来了一个万户的骑兵,剩下三个万户全都是步兵。
此刻,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骸和漂浮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金刀身披黑色金边布面甲,举起千里眼望着海面上的残破景象,沉声道:“我大明的水师实力,不愧这些年来父皇的不断投入。”
此前的中原王朝南征,数十万大军只能老老实实地从陆路攻打襄阳和淮南。
襄阳城高池深,守将死守数年不降;淮南水网纵横,每一步推进都如陷泥潭。
待到终于跨过长江,军粮早已消耗殆尽,沿途倒下的将士更是不计其数。
而现在,大明全力发展水师,从海上轻易登陆平江府,距离临安不过四百里。
省下的粮草足以再支撑三个月的攻势,更不用说那些不用再倒在攻城路上的弟兄了。
金刀虽然是陆军都统,但此刻对水师的重要性,也越发的认同。
没有这些船,就没有今天这步妙棋。
“大明不能没有水师。”
这时,一名参军跑来:“报,四殿下已率护军营占领港口,肃清残敌,港口已在我军控制之下。”
金刀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整装待发的第十一镇将士们,沉声喝道:“下船!”
海面上,越来越多的船只在靠岸。
那是上千艘商船、货船、马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许浦港口外的海面上,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艘船上都装满了士兵和各种物资。
粮食、火药、箭矢、帐篷、药品,一箱一箱地被搬下船,堆在码头上,像一座小山。
平江府,即苏州城,距离许浦港口一百五十里。
城中商铺林立,人口稠密,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城内的官衙里,平江知府赵与筹正坐在大堂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悠闲地看着窗外的小桥流水。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大……大人,不好了,明军,明军打过来了。”
赵与筹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茶碗里的茶水洒了一身:“明军?从哪儿打过来的?”
“从海上,许浦大营派来信使求援,明军正在进攻大营。”
赵与筹的脸色大变:“什么?”
“明军开战了?”
“无耻。”
“竟然偷袭。”
这些年来,他眼睁睁的看着明军水师实力越发强大,而反观宋军水师却是止步不前。
他也曾数次上书朝廷,希望引起重视,可最终都石沉大海。
如今,宋国的腐朽与傲慢终于迎来了反噬。
明军水师竟然无耻的偷袭了宋军水师大营。
这是宣战啊!
“快……快!”
赵与筹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快派人去临安报信,请求朝廷调动水师救援许浦。”
“另外传令全城戒严,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
命令传了下去,平江府城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一扇一扇地关上了,百姓们被堵在城外,进不去城,急得直跺脚。
街上的商贩们慌乱地收拾摊子,往家里跑。
妇女们抱着孩子往家里跑,男人们冲回家中收拾细软,有人在城门口挤着要出城,有人在街上四处打听消息。
赵与筹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无力感。
不过如今,许浦水师正在与明军水师血战,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否则朝廷追责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传令。”
“派遣两个都的禁军、两个都的厢军,前往许浦支援,送去粮草,救治伤员。”
两千人的队伍,从平江府城出发,向许浦方向开去。
他们的速度很慢,毕竟他们不是边军,久疏战阵,平日里的训练也就是走走过场,真正打起仗来,连行军的速度都提不起来。
仅仅是把这两千人集结起来,就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
等他们从平江府城出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第二天中午,这两千宋军已经离开了平江府城三十多里。
领兵的是禁军指挥使王坚,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打过仗,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面,脸色凝重。
“大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斥候从前方跑回来,气喘吁吁:“前面……前面有好多难民。”
王坚的心一沉。
没过多久,前方的官道上果然出现了一群逃难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无一例外,脸上满是恐惧和疲惫。
“站住。”
王坚策马上前,拦住了一个逃难的老人:“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老人抬起头,看到王坚身上的官服,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人……大人救命啊……明军……明军打过来了……许浦水师……全完了……全完了……”
王坚的手猛地一抖。
“明军有多少人?”
“好多……好多……铺天盖地的……有好几万……”
王坚的脸白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说:“撤。立刻撤。”
副将一愣:“大人?我们还没到许浦——”
“还去什么许浦?”
王坚打断他,声音沙哑:“许浦水师全军覆没,明军好几万已经登陆了,我们这两千人去,就是送死。”
“撤!”
王坚挥手下令:“全速撤回平江府。”
两千宋军开始掉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们刚刚撤回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大地开始震动。
“轰轰轰轰~”
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一头巨兽正从地底下爬出来。
宋军士兵们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骑兵,是骑兵。”
“好多骑兵。”
官道的尽头,一片黑色的浪潮正在涌来。
那是明军的骑兵,第十一镇的骑兵。
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黑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蹄踏在官道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两千宋军,面对的是两千明军骑兵——数量相当,但战斗力,天差地别。
“结阵,快结阵。”王坚嘶声力竭地喊道。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神臂弩准备,快!”
宋军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结阵。
盾牌手冲到最前面,将盾牌立在地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盾墙。
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长枪,枪尖朝外,像一只刺猬。
神臂弩手蹲在队伍的最中间,对准了前方的明军骑兵。
这个阵法,是宋军对付骑兵的标准战术,在冷兵器时代,这个阵法确实有效。
但王坚心里清楚,这只是理论上的有效。
真正的战场上,明军的骑兵不会傻到直接冲击步兵方阵。
他们会包围、会消耗、会等待步兵方阵出现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而且明军有火炮。
果然,明军的骑兵在距离宋军方阵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千骑兵勒住战马,像是一道黑色的堤坝,挡住了宋军撤退的道路。
王坚的心沉到了谷底。
骑兵万户萧摩赫勒马停在一个小土坡上,举着千里眼看着前方那个宋军方阵。
两千人,盾牌、长枪、神臂弩,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有点意思。”他放下千里眼,嘴角微微上扬。
“但也就这点意思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万户道:“我给你留下五百骑兵,包围这支宋军,等主力抵达,再收拾他们。”
“是!”
“其余两千骑兵。”萧摩赫拔出长刀,刀锋指向南方。
“跟我杀,目标——平江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