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的火炮已经出现了二十年,一直在不断的进化之中,每一次的更新迭代都会比此前更加强大。
而宋国的军工实力乃是当世一流,也早就开始仿制大明的火炮,他们琢磨出了火药,但比大明火药的威力要差很多。
他们也琢磨出了火炮,但炮管质量却始终达不到标准。
总之,宋国虽然也有了火炮,但是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威力,都远远无法和明军相比。
面对明军火炮的肆虐,宋军只有挨打的份。
可就在王坚以为自己彻底完蛋了的时候,意想中的第二轮炮击没有来。
方阵中的宋军士兵们疑惑地抬起头,他们看到,一个明军士兵从阵中走了出来,用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官话大声喊道:
“兄弟们,兄弟们,听我说几句。”
方阵中的宋军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
“我叫张铁柱。”
那人继续喊道:“我以前也是这平江府的人,也是宋国的兵,吃不饱,穿不暖,军饷被克扣,当官的不拿我们当人看。”
“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跑去大明的。”
方阵中安静了下来。
“到了大明,朝廷给我分了五十亩地,五十亩啊!咱们这些地老汉在宋国种一辈子地,也种不出五十亩地来。”
“还给我分了婆娘,是个西域娘们,皮肤白得跟牛乳一样,比咱们江南的姑娘还白。”
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豪:“我现在有家有业,有地有粮,日子过得比在宋国强一百倍。”
方阵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将军说了。”
张铁柱的声音更大了:“只要你们投降,都是咱们大明的人,一视同仁,分田分地分婆娘,过上好日子。”
“兄弟们,咱们都是汉人,都是同一个祖宗,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们惨死在火炮之下。”
“你们想想,要是你们死了,宋国朝廷会发抚恤金吗?你们在宋国当兵这么多年,朝廷欠你们的军饷发了吗?没有!”
方阵中一片沉默。
“你们死了,你们的家人怎么办?无依无靠,被地主欺负,被官吏欺负。”
“你们的妻子会改嫁,你们的儿子会管别人叫爹,改别人的姓,你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图个啥?”
一个年轻的士兵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地上。
“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很小,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也不想死……”
“朝廷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凭什么给朝廷卖命?”
“投降吧……投降吧……”
王坚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但他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副将小声说:“大人,再不弹压——”
“弹压什么?”
王坚打断他:“你要我把他们都杀了?”
副将闭上了嘴。
王坚沉默了很久,然后翻身下马,将佩剑解下来,放在地上。
他站在方阵中间,看着周围的士兵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低下了头。
那两千宋军,除了战死的那一百多人,剩下的全部投降了。
没有人抵抗。
没有人想死。
金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
他对身边的参军说:“收编俘虏,全部编入仆从军。”
“遵命。”
半日之后。
黑色的浪潮从平江城北方的官道上涌来,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这次不是骑兵,是步骑混合的大军——两万余人,步兵为主,骑兵在两翼掩护,中间是一支支拉着火炮的骡车队,后面跟着连绵不绝的粮草辎重。
最前面的队伍已经出现在平江城外的视野中,最后面的队伍还在十里开外。
黑色的甲胄连成一片,像是大地被铺上了一层黑色的地毯。
城墙上的宋军守军,看着这支铺天盖地的大军,刚刚放松的神情又瞬间变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又来了,又是明军。”
“好多,比上午的还多。”
“黑色的日月战旗,下面还有字——大明第十一镇。”
城墙上,赵与筹的手又开始发抖。
“两万……至少两万……”
韩振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上午还要难看。
两万步骑混合部队,至少两千骑兵,还有那种会喷火的神威大炮。
别说平江城只有不到三千守军,就是有三万,他也未必有信心守住。
“大人。”
韩振压低声音:“明军的目标是临安,他们不会在平江浪费时间。”
的确,金刀只是留下了少部分兵力,围困平江城,自己亲率主力大军继续南下,目标始终都是临安城。
这让赵与筹很是庆幸又无奈,他们是临安城北面的屏障,本应该挡住敌人,或者至少拖延敌人的脚步。
可现在,他们只能站在城墙上,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从眼皮子底下过去,连放一箭的勇气都没有。
“坚守,不要出战,他们的目标是临安城,不会攻打我们的。”赵与筹心虚道。
……
临安城,从来都是繁华的。
这种繁华不是北地那种粗犷的、带着风沙气的繁华,而是一种温软的、浸润在江南烟雨里的繁华。
御街两旁,茶楼酒肆林立,旗幡招展。
街上行人如织,有戴着幞头的士人,有穿着褙子的妇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贾。
临安城里有数万户人家,每日光是吃的米就要上万石,更不要说那些丝绸、瓷器、茶叶、香药的买卖了。
这是大宋的临安,也是天下的临安。
可是这一日,临安城中却是忽然流传起了一则消息。
大明对大宋宣战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是不信的。
“瞎说八道。”
城西开杂货铺的老陈头正在柜台上拨算盘,听到隔壁布庄掌柜的话,头都没抬:“大明跟咱们好端端的,宣什么战?”
布庄掌柜姓周,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物,他压低了声音:“真的,我家侄子在殿前司当差,昨天亲眼看见的。”
“大明宣慰使刘拓送来的国书,就是那个讨宋檄文,太后和官家都慌了,政事堂里吵了一上午。”
老陈头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狐疑:“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我侄子是亲耳听见的——”
周掌柜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因为茶楼里几桌客人都停了筷子,正朝这边看。
整个茶楼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大明要打我们?”
“不会吧?这……这可怎么得了?”
“大明的军队可厉害了,金国就是被他们灭了的。”
“金国算什么?西域那些国家,一个个都被大明灭了,听说他们的铁骑能日行千里,神威大炮一炮能轰塌半座城。”
“那……那我们临安城岂不是危险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搅成一团,茶博士端着茶壶愣在原地,连倒茶都忘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到了未时,半个临安城都已经知道了。
御街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变得慌乱。有人急匆匆地往家赶,有人站在街边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恐。
“听说了吗?大明打过来了。”
“听说了,国书都下了,说是要九州一统,咱们大宋就是他们要灭的最后一个。”
“听说明军已经在淮北集结了十几万大军,神威大炮几百门,就等着朝廷一声令下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十几万?我听说有三十万。”
“三十万?那襄阳城能守得住吗?”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怕什么?”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声道。
“襄阳城是天下最坚固的城池,当年女真人打了那么多年都没打下来。”
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女真人那时候是没有火炮,现在大明有神威大炮,一炮能把山都给轰平,区区襄阳城算什么?”
魁梧汉子不服气:“放屁,我见过神威大炮,哪有那么可怕?我看也就比炮竹厉害一些。”
“你才放屁。”瘦削中年人打断了他。
“你看到的是咱们宋国的神威大炮吧?那是仿制大明的,威力可远远比不上大明的真货。”
“我听说大明的神威大炮,一炮下去,地动山摇,城墙上能炸出一个三丈宽的口子,襄阳城的城墙再厚,能经得住几炮?”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那襄阳城岂不是危险了?”
“何止是危险。”
“襄阳城是荆襄的门户,一旦襄阳沦陷,整个荆襄都要完蛋,到时候明军顺江而下,我们临安城可就危在旦夕。”
“临安城墙固然高大,可也挡不住大明火炮的不断轰炸啊!”
气氛越来越压抑,一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站起身来,神色慌张。
“不行,我得赶紧把家里的银子转到乡下去,这临安城,怕是不安全了。”
“转银子有什么用?明军真要打过来,你转到哪儿都没用。”
“那我跑,我老家在泉州,山高路远,明军总打不到泉州去吧?”
“泉州?你以为明军只会从北边打?你没听说吗?明军有水师,他们的船队能从海上直接登陆,福建沿海离临安也不远,你跑福建有什么用?”
同样的一幕,在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酒楼、茶馆、集市、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明军要打过来了。
有人开始往城外跑,带着金银细软,拖家带口。
有人开始囤积粮食,米铺的门口排起了长队,米价在一天之内涨了三倍。
有人把银子埋在地下,有人把值钱的东西藏进夹墙里。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临安城中蔓延。
城门口已经挤成了一锅粥,骂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守城的士兵拿着长矛维持秩序,但根本拦不住汹涌的人潮。
“都别挤,别挤。”
“放我们出去,明军都要打过来了。”
“谁说要打过来的?没有的事,都回去。”
“你骗谁呢?我亲眼看见政事堂的人进进出出,急报一封接一封地发出去。”
“肯定是明军要打过来了。”
百年岁月沧桑,可靖康之变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宋人心头不曾散去。
谁也不想经历第二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