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和陛下如果离开临安,前线将士的军心何在?”
“北方的防线还在,襄阳还在,淮西还在,太后和陛下如果南巡,这些防线都会不战自溃,大宋三百年的基业——”
“基业?”
杨太后打断他,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基业重要还是命重要?明军都快打到临安城下了,你还跟本宫说什么基业?”
陈宜中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太后,臣愿以死守城,臣愿率全城军民与临安共存亡,求太后和陛下不要离开。”
杨太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坚定。
“陈卿,你的忠心,本宫知道。”
“但本宫是大宋的太后,陛下是大宋的天子,我们留在这里,万一城破,大宋就真的完了。”
“我们走了,还可以在南方重整旗鼓,召集勤王之师,收复失地。”
陈宜中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太后说的不对,皇帝一旦离开都城,民心就散了,军心就散了,那些还在抵抗的将士们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们会投降,会溃散,会倒戈。
但他也知道,他说服不了太后。
一个被恐惧支配的无脑女人,是没有理智的。
杨次山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
他是太后的义兄,是最了解太后心思的人。
他知道,太后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
她说“南巡”,其实就是逃跑。
什么“重整旗鼓”,什么“收复失地”,都是骗人的鬼话。
她就是害怕了,想跑。
但他没有反对。
因为他也在害怕。
靖康年间,金兵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后妃公主被金兵肆意凌辱,皇子皇孙被杀得血流成河。
那些惨状,他在史书上读到过,在画册上看到过,每一次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也不想重蹈覆辙。
“太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臣以为可以考虑南巡,但不是现在,临安城防还算坚固,城中有数万守军,粮草充足,守上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我们可以一边守城,一边准备南巡的事宜,若是城守住了,就不必走了,若是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守不住,就跑。
杨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依丞相所言。”
但实际上却是另有打算,迁都不成,那自己就带着皇帝偷偷离开。
自己和皇帝在的地方,才是大宋的都城。
而就在不久后,一匹快马从北门狂奔而入,冲进了皇宫,这是杨次山专门派去打探明军消息的探骑。
“启禀太后,骑兵丞相,大事不好了,明军骑兵已过嘉兴,距临安不足五十里。”
听到这话,杨太后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不……不足五十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
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头看向杨次山:“备车。”
杨次山一愣:“太后,备车去哪儿?”
“去哪儿?”
杨太后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屋顶:“当然是走,明军都要打过来了,还留在这里等死吗?”
临安城南城门,已经挤满了人。
马车、马车、驴车、独轮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从城门洞里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街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人,都是临安城中的富人,毕竟穷人出了城也很难存活,还不如待在城里呢。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明军已经从许浦登陆了,正在向临安杀来。
没人知道明军有多少人,没人知道明军到了哪里,没人知道临安城能不能守住。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先跑出去再说。
城门处,守城的将领吴成站在城门口,看着源源不断涌出城的人流,眉头紧皱。
按照规矩,敌军来袭,必须立即关闭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以防奸细混入城中。
但朝廷一直没有下达关闭城门的命令。
他派了好几拨人去枢密院请示,得到的答复都是“等待命令,不得擅自关闭城门”。
他不明白朝廷在等什么,但他不敢擅自关闭城门,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有钱人拖家带口地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哪里知道,太后和丞相就在这支逃难的人群中。
人群中间,一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被人流裹挟着,缓缓向城门口移动。
马车里坐着的,是杨太后。
她换掉了华丽的凤袍,穿了一身普通的素色褙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贵妇人。
旁边的马车里坐着皇帝赵昀和皇后,同样是一身素衣,脸上满是恐惧。
杨次山骑着一匹老马,跟在马车旁边。
他也换了便装,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上戴着个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马鞍旁挂着几个包袱,里面装着地契、银票和一些值钱的细软。
他们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被人流推着走,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让开!让开!”一个肥胖的富商坐在一辆马车里,车夫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前面的行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到了路边,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前面有人回头骂道。
“你骂谁呢?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管你是谁,明军来了大家一起死。”
杨太后的马车被挤得左摇右晃,她坐在里面,脸色苍白,紧紧地抓着扶手,生怕被颠出去。
她的马车旁边,一个富商夫人也坐着马车,气派多了。
两个马车并排的时候,那富商夫人掀开轿帘看了杨太后一眼,嫌恶地皱了皱眉。
“穷酸样儿,也来挤城门?”
她啐了一口:“这年头什么人都想往外跑,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个钱。”
没钱没关系,出了城就是流民,只会死的更快。
太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着,恨不得立刻让人把这个无礼的妇人抓起来打上几十大板。
旁边的太监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后,万万不可暴露身份,锦衣卫无孔不入,若是被他们发现您在这里,明军骑兵很快就会追上来。”
太后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走。”她咬着牙说。
马车继续往前挪。
好不容易挤到了城门口,太后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参知政事陈宜中。
之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誓与临安共存亡的那个陈宜中。
那个跪在金砖上磕头,喊着“臣愿以死守城”的陈宜中。
此刻,竟然也带着家人准备逃出城。
太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鄙夷,也有一种“大家都一样”的释然。
更有愤怒,幸好自己没有信他的鬼话,不然恐怕要被明军俘虏了。
杨次山也看到了陈宜中,冷笑了一声。
“陈大人。”他策马上前,低声叫了一声。
陈宜中回过头,看到杨次山,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尴尬。
“杨……杨相……”
他结结巴巴地说:“下官……下官是去……去城外勘察地形……部署防线……”
杨次山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陈大人辛苦了。”
陈宜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后呢?太后也在?”
杨次山朝后面马车努了努嘴。
陈宜中脸色一白,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加快脚步混进了人群中。
就在他们刚刚挤出城门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轰轰轰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一头巨兽正从地底下爬出来。
城门口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骑兵!骑兵!”
“明军!明军来了!”
“快跑啊!”
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人们也不往外跑了,尖叫着、推搡着、哭喊着,拼命往城门里面挤。
下一刻,只见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浪潮正在涌来。
那是明军第十一镇的骑兵。
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黑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蹄踏在官道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万户萧摩赫勒马停在一个小土坡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临安城,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临安城!”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中回荡:“老子到了!”
“吼吼吼吼!”
身后的骑兵们也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声,挥舞着长刀,在城门外来回奔驰,尘土漫天,马蹄声如雷鸣。
城门口的宋军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关城门。
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嘎吱声,但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进城,被关在了外面。
他们拍打着城门,哭喊着,尖叫着,但城门纹丝不动。
远处,太后一行人的马车已经驶出了好几里地。
“太后!”一个随从策马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明军骑兵到了,已经包围了城门。”
杨太后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临安城的方向。
心中满是恐惧与庆幸,就差一点,自己也要被明军堵在城里了。
明军有神威大炮,临安城恐怕是守不住的。
被明军抓住,她也要经历一遍靖康女人的凄惨了。
幸好跑出来了,幸好。
现在虽然放弃了临安城,但她还可以去宁波、去温州,甚至去广州,继续当她的太后。
宋国会变成什么样,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