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北,天地变色。
无数明军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钢铁洪流,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黄色的甲胄是第四镇,蓝色的甲胄是第七镇,两镇精锐齐聚襄阳城下,兵力超过四万。
步兵、骑兵、炮兵、辎重兵,各色队伍沿着官道和田野浩浩荡荡地开进,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一头巨兽正从北方苏醒。
这是大明对宋国全面开战的第一日。
襄阳城头,守军们从睡梦中被惊醒。
“明军,明军来了。”
“好多,好多人。”
“快,快上城墙,快!”
号角声在城墙上急促地响起,一声接一声,凄厉而紧迫。
襄阳守将赵范已经站在了城楼最高处,手扶着垛口,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历史上的他曾经因为酗酒疏于防范,导致部下叛变、里应外合,使得襄阳城第一次被蒙古军攻陷。
直到四年之后,襄阳城才被南宋名将孟珙成功收复。
此刻的赵范脸色惨白。
明军来得太突然了。
虽然襄阳城一直处于战备状态,城墙上常年驻军,粮草弓箭也储备充足,但赵范从来没有想过,明军会用这种方式攻城。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投石机,没有蚁附攻城的步兵。
明军的步兵停在距离城墙一里之外,再也不往前走了。
他们只是在城外列阵,像一堵钢铁的墙壁,静静地站着,看着。
真正发动进攻的,是那些大炮。
城外的平原上,明军的炮兵阵地已经布置完毕。
两百多门神威大炮分成三道火力线,黑黝黝的炮口像一只只饥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襄阳城。
赵范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炮摆在一起。
大宋全国的神威大炮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门,而且都是仿制品,威力和射程跟明军的原版根本没法比。
明军这是要干什么?要把襄阳城从地图上抹掉吗?
“将军!”副将看着明军炮兵的动作,惊恐说道。
“明军……明军准备攻城了。”
赵范咬着牙,颤抖的声音道:“准备迎战,让弟兄们躲在垛口后面,不要露头。”
“是!”
命令还没有传下去,明军的炮声就响了。
“轰——!”
两百多门大炮陆续开火。
数百枚炮弹划破天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襄阳城的城墙和城楼。
第一轮炮弹落在城墙上,砖石碎屑飞溅,灰尘漫天。
一块垛口被炮弹击中,炸得粉碎,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几个躲在后面的士兵被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一根木梁被炮弹打断,从半空中砸下来,砸死了两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
“趴下,都趴下。”赵范嘶声力竭地喊道。
但喊声在炮声中根本听不见。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来了,几发炮弹精准地击中了城门上方,砖石崩塌,灰尘弥漫。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一刻不停。
明军的炮兵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样,一轮接一轮地装填、点火、装填、点火,炮弹不要钱似的往城墙上砸。
城墙上,宋军士兵们抱头鼠窜。
有人蜷缩在垛口后面,双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满脸是血,躺在地上惨叫。
有人被炮弹直接命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在墙角。
他今年才十八岁,去年才被征召入伍,连襄阳城都没出过几次,更别提打仗了。
他想象中的战争,是两军对垒、刀枪相见、堂堂正正。
他从来没有想过,战争是这样的——看不到敌人,看不到刀枪,只有从天而降的铁球,不挑人,不挑时间,砸到谁谁就变成肉酱。
旁边的老兵一把将他按倒:“趴着,别抬头,抬头就是死。”
“明军……明军怎么不攻城?”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他们就这么一直轰?”
老兵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明军要轰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这样轰下去,城墙撑不了几天。
到时候城墙塌了,明军的步兵冲进来,襄阳城就完了。
城外,明军阵地的后方,一支身穿黄色甲胄的骑兵阵列静静地等候着。
这是第四镇的骑兵,清一色的草原战马,清一色的精钢长刀,清一色的铁甲黄袍。
他们是明军中最精锐的机动力量,奉命保护炮兵阵地,防止宋军出城突袭摧毁大炮。
此刻,骑兵万户耶律宁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的任务就是等宋军来摧毁炮兵阵地,可宋军呢?连城门都没开过一次。
“万户。”一个千户策马凑过来。
“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宋军不敢出来,要不,咱们去城门口转一圈,骂骂阵,说不定能把他们骂出来呢?”
耶律宁嗤笑了一声:“骂出来?你骂谁?城里的宋军?他们要是敢出来,早就出来了。”
“他们不知道炮兵阵地的重要性?他们知道,但就是不敢出来。为什么?因为出来就是送死。”
耶律宁望着远处的襄阳城,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巴不得宋军出来呢。”
“出来一队骑兵,咱们冲上去灭了,好歹还有点事干。不然总是在这里听炮响,耳朵嗡嗡的,人都要长毛了。”
城墙上,赵范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以前金军来来打襄阳,会先围城、再断粮、会用水师封锁汉水、会用投石机昼夜不停地砸。
为此,他也在城墙上备足了滚木礌石,城内存了半年的粮草,城中的水井也重新淘过,甚至还在城墙后面挖了几条暗道,准备在明军攻破城门的时候从暗道杀出去。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明军会这样打。
不攻城,不围城,不断粮,不劝降。
就是轰。昼夜不停地轰。
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城墙上砸,仿佛大明的火药是用不完的,仿佛大明的炮弹是白捡的。
赵范不知道明军到底准备了多少火药,但他明白一件事——襄阳城的城墙再坚固,也经不住这样日夜不停地轰。
“将军!”副将跑上城楼。
“北城的城墙被轰开了一道裂缝,有一尺多宽。”
赵范的瞳孔猛地一缩。
“派人去堵,用沙袋,用石头,什么都行。”
副将咬着牙,转身跑下了城楼。
赵范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喊道:“把咱们的神威大炮拉上来,轰他娘的!”
宋国的神威大炮,是仿制大明的。
这些年来,宋国的能工巧匠没少下功夫,研究过火药配方,尝试过各种铸造工艺。
仿制出来的大炮,确实能用,但威力和使用寿命远远比不上明军的原版。
炮管容易炸膛,射程短了一大截,精度更是差得离谱。
赵范原本打算把这些炮藏起来,等明军步兵攻城的时候给明军一个“惊喜”。
但现在,明军根本不给步兵攻城的机会,他们要直接用大炮把城墙轰塌。
再不还击,就来不及了。
几十门宋制神威大炮被推上了城头。
“轰——!”
几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明军的炮兵阵地。
但射程不够。
赵范的脸色更难看了。
“抬高炮口,抬高!”
“将军,够不到啊!”炮手带着哭腔喊道。
“咱们的炮射程只有明军的一半,怎么打都够不到。”
赵范气的一拳砸在城楼的柱子上。
明军阵地上,中路军统帅李胜举着千里眼,看着城头上那些宋军火炮的射击,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射程不够。”
“宋国的工匠,手艺还是不行。”
他是第四镇的都统,也是襄阳方向的总指挥。
今年三十五岁,是李骁的堂弟,兴亲王李东河的儿子。
他十四岁就从军入伍,从最底层的什长做起,在西域打过仗,在金国杀过人,在高原上平过叛,立下的战功数都数不清。
三十二岁那年,他的父亲李东河从北军大都督的位子上退休养老,李骁便任命他为第四镇的都统。
“传令神机营。”
他对身边的参军说:“给我打掉城头上的那些炮。”
“是!”
命令传了下去,明军炮兵阵地上的部分大炮调整了角度,对准了城头上那些刚刚开火的宋军火炮。
“放——!”
一轮齐射,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头。
几十发炮弹同时砸在城墙上,其中几发精准地命中了宋军火炮的位置。
一门宋制大炮被炮弹击中,炮管炸开,碎片飞溅,将周围的炮手打得血肉模糊。
另一个炮位上的大炮被炮弹掀翻,从城头上滚落下去。
宋军的炮兵阵地顿时乱成一团。
“撤,快撤,把炮拖下去。”
“拖不动,炮轮子卡住了。”
“必须弄下来,就算是人死了,炮也不能出事。”
赵范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明军阵地,看着那些不断喷吐火舌的大炮,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这样打过。
不是他不行,是这个时代变了。
大明发明了一种新的战争方式,不需要步兵冲锋,不需要短兵相接,不需要浴血奋战。
只需要远远地架起大炮,轰,轰,轰。
轰到城墙塌了,轰到守军崩溃了,然后步兵冲进去打扫战场。
这样的战争,还叫战争吗?
同一时刻,三千里战线上,烽火连天。
西线,汉中。
第二镇的铁骑从宝鸡大营倾巢而出,两万骑兵沿着陈仓道向南推进,势如破竹。
宋国在汉中的守军虽然有四万多人,可面对明军的突袭,他们甚至来不及集结,就被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阳平关,守将战死,关城陷落。
勉县,知县开城投降。
南郑,宋军试图抵抗,被明军一昼夜攻破,守军全军覆没。
明军的骑兵像一把尖刀,从秦岭山脉中直插而入,三天之内就推进了三百里,兵锋直指川蜀门户——剑门关。
东线,淮南。
第九镇铁骑从淮北出发,沿着淮河两岸同时向南推进。
宋国在淮南经营多年,修筑了大量的堡垒和寨栅,试图用这些工事阻挡明军的铁骑。
但没用。
明军的战术和襄阳如出一辙。
一座堡垒,从开炮到陷落,用不了一个时辰。
濠州陷落,滁州陷落,庐州被围。
宋军在淮南的防线,在半月之内就被撕成了碎片。
那些堡垒、寨栅、壕沟,在神威大炮面前,形同虚设。
溃兵像潮水一样向南逃窜,把恐惧和绝望带到了长江沿岸。
“明军来了,明军来了!”
“襄阳完了,淮南也完了!”
“大宋要亡了!大宋要亡了!”
谣言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当襄阳城的炮声还在继续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临安城下,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铁蹄踏在大地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大明骑兵们围绕着临安城外的护城河,不断的奔腾,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