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路军主帅李东水骑在马上,黑底黄边的甲胄在冬日薄薄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的腰背依然挺直,握缰绳的手依然稳如磐石,但鬓角的白发和眼角深深的沟壑,终究是遮不住了。
老了。
他马上就要六十岁了,跟着陛下从金州打到漠北,从漠北打到中原,如今又从中原打到江南。”
“大明一半的疆土,都有他马蹄踏过的痕迹。
但这大概是他最后一仗了。
打完了江南,他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回京养老,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
“报——”
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启禀王爷,锦衣卫急报。”
李东水接过信函,拆开一看,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好!”
李蒙策马靠近,探过头来:“父王,什么好消息?”
“大殿下攻破临安了。”
李东水将信函递给儿子,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临安城,宋国的都城,大殿下拿下来了。”
李蒙接过信函,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大殿下果然神速。”
“咱们这边还在庐州,他那边已经把临安打下来了。”
“那可不!”李东水呵呵笑道。
“大殿下有陛下当年的风范啊!”
“当年陛下带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打仗的时候,也是这个打法。”
“快、狠、准!”
“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不给你思考的时间,一鼓作气,直接打穿。”
不过李东水也清楚,金刀那边虽然拿下了临安,但他那是一支孤军,后路还没接上。
长江天险还在宋军手中,万一龙湾水师和靖安水师断了江路,金刀就被困在临安了。
所以,他麾下的第九镇需要快速南下,支援临安。
“水师那边怎么样?”他转头问身边一直策马随行的参军。
“启禀王爷,黄海水师和东海水师在临安湾大获全胜,已全歼宋国金山水师、定海水师、许浦水师、澉浦水师四部。”
“目前正将宋国最强大的浙江水师封堵在临安湾内,插翅难飞。”
“另外,南海水师已经出动,主力舰队进入长江,正在寻机与宋国的龙湾水师和靖安水师决战,待取胜之后,将掩护我军渡江。”
李东水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全军加速南下,三日内抵达和州,渡江之后,直取建康,与大殿下会师临安。”
“遵命!”
传令兵飞马而去,命令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回荡。
李东水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四蹄翻飞,向前疾驰而去。
快六十岁的人了,骑起马来还是虎虎生风。
临安湾。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翻倒的旗帜,以及大量宋军的尸体。
大明黄海水师和东海水师的主力舰队,此刻正牢牢地封锁着这片海域。
而海湾深处,半封闭的港口中,蜷缩着宋国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支水师——浙江水师。
两天前,它还有一万二千将士,大小战船六百余艘。
如今,只剩下了八千多人,四百多艘船。
港口内的水面上,几十艘战船歪歪斜斜地泊着,有的船身倾斜,明显是吃水线以下被击穿后堵住了漏洞,勉强浮着。
有的甲板上还冒着青烟,那是火灾被扑灭后残留的气息。
更多的船上,伤兵躺了一地,呻吟声、哀嚎声、哭喊声从每一艘船上传出来。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撑住,你撑住……伤药马上就到了……”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求求你们了,来个大夫吧——”
没有人来,大夫不够了。
不久前的那一仗,浙江水师的医官死了快一半。
剩下的人拼了命地救治伤兵,可伤药早就用完了,连干净的布条都不够用。
有些伤兵只能撒上一把草木灰止血,然后就那样扔在那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一艘较大的福船上,几个士兵靠着船舷坐着,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的海面。
“老陈,你说……那仗是怎么打的?”
“咱们的船还没开近,他们的炮就响了,一发炮弹过来,旁边的‘虎威’号就……就碎了。”
“我看见咱们船上的兄弟被炸飞到天上,胳膊、腿、脑袋……到处都是。”
“别说了。”老陈闭着眼睛,声音沙哑。
“我怎么感觉明军的炮能打三里远,咱们的炮最多打一里。”
“这怎么打?还没冲到他们跟前,咱们就被打沉了……”
“许浦水师、定海水师都没了,现在整片海面上就只剩下了咱们浙江水师孤军奋战。”
“明军水师又那么厉害,咱们打不赢的。”
旗舰上,浙江水师统制张芮站在船楼的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一众将领,一言不发。
“统制。”一名年纪较大的将领打破沉默,声音低沉。
“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港口是半封闭的,明军把出口一堵,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等到他们的补给船队到了,再发动总攻,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说怎么办?冲出去?”另一名将领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你没看见他们的炮?射程比咱们远一倍,冲出去就是靶子。”
“不冲出去也是靶子。”又有人插嘴。
“咱们的船缩在港口里,连机动都机动不起来,明军只要集中炮火一艘一艘地砸,咱们迟早——”
“够了。”
张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昨天那一仗,咱们损失了两千多弟兄,一百多艘船。”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也不是骂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下一步,怎么办。”
沉默了片刻,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猛地把手中的茶碗往桌上一顿,震得茶水四溅:“跟他们拼了。”
“我浙江水师还有九千多弟兄,四百多艘船,明军再能打,也不过是两支水师的兵力。”
“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我就不信,我大宋的水师就这么没用。”
“我看得找机会突围,不然咱们浙江水师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话刚说完,立刻就有人反对:“咱们浙江水师的职责是保卫临安,临安在北面,你往南跑——”
“临安?”
“临安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皇帝、太后、宰相,他们有没有想过咱们水师的死活?”
“咱们的军费被挪去修园子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咱们的死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就是,老子早就想骂了,咱们水师的军费,每年都是被扣得最狠的,说好的新船呢?说好的新炮呢?全他娘的不见影。”
“去年制置使说要给咱们换装新式火炮,结果钱拨下来,转头就被朝廷挪去修什么园子、买什么太湖石。”
“太湖石?”一个将领冷笑。
“你知道那些石头多少钱一块?上千两银子,够咱们造一艘新船,可那些大人们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下来,摆在园子里当摆设,摆设!”
“最可恨的是那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将领脱口而出,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不妥,闭上了嘴巴。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女人当政,牝鸡司晨。
这些年,朝廷的大权被太后和她身边的那些太监、外戚把持着,军国大事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水师的军费被一减再减,连基本的水兵饷银都发不全,更别提更新装备了。
而与此同时,太后在西湖边修的那座园子,据说光是搬运太湖石的民夫就动用了上万人。
“行了!”张芮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说的是怎么办?”
“我看还是得求援,把咱们大宋的所有水师全部调集过来,就算是他们大明水师再厉害,可有句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
“明军也得掂量掂量,不行就十艘船换他们一艘。”
“换的多了,明军自己就怕了。”
“来不及了。”
张芮摇了摇头:“龙湾水师在长江上游,靖安水师在采石矶,离这里至少十几天路程。”
“那……议和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低声说了这三个字。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议和。
这两个字,放在两天前,谁也不敢说。
他们是大宋的水师,是保卫临安的最后一道屏障,怎么能说出“议和”这种丧气话?
但现在,没有人反驳。
他们打不过明军,这是明摆着的。
再打下去,浙江水师这九千多人、四百多艘船,都会葬送在这片海湾里。
而就算他们打光了,临安城也未必保得住。
因为临安城的安危,早就不是一两场海战能决定的了。
张芮轻轻摇了摇头:“不~”
“报——”
可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启禀统制,临安——临安方向来人了。”
张芮心头一跳,连忙道:“快请进来,可是朝廷派来的?”
他以为是议和有了结果。
他以为是朝廷终于想起了他们这支被困在海湾里的水师,派人来传达下一步的指令。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朝廷真的和大明达成了和议,他该怎么带着这九千多弟兄安全撤离。
可传令兵却是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张芮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到底怎么回事?说!”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来的是……是……是大明的人。”
“什么?”
满屋子将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张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大明的使者从临安方向来的?
难道临安已经……
“让他们……进来。”张芮的声音沙哑。
不久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舱外传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舱帘掀开。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一身黑色布面甲,面容方正,肤色粗糙,是那种被北方的风沙和南方的烈日同时打磨过的粗糙。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深潭。
身后跟着两名士兵,同样是黑色布面甲,手按刀柄,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杀气腾腾的利落。
帐内,十几个宋军水师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大胆!”
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暴喝一声,声如炸雷。
“你们大明使者还懂不懂规矩,竟然带刀直闯我军大帐?”
“拿下!”另一个将领厉声附和,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明军使者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人一眼,只是对着张芮淡淡说道。
“本使为大明第十一镇军情司参军,奉我大明第十一镇都统、大明皇长子殿下之命,来向诸位通知一件事情。”
他顿了一下。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临安城,已于昨日陷落。”
话音落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什么?”
舱内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