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俘大典后,朱厚照下旨将朱寘鐇暂囚于豹房禁地,同时敕令天下宗室诸王共议其罪。
这表面上是遵照‘宗室事务宗室先议’的祖制,给天下藩王留足体面,实则也是敲山震虎——给所有心怀异志的宗藩敲一记警钟。
只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些打马骡子惊的藩王,哪个敢在这种掉脑袋的事上多置一词?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请陛下割恩正法,以肃纲纪’之类的套话。
至于具体该定什么罪、怎么量刑,半个字都不会废话。最终的生杀予夺,肯定还是要经由御审的。
可这御审,说到底也跟常朝听政没什么两样,所有章程、说辞、判决,早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大伙儿不过是按部就班走个过场罢了。
若是临到御审再当场定夺,一来难以周全二来万一中间再横生枝节……比如朱寘鐇胡乱攀咬,口出妄言,闹出大笑话来,朝廷的脸都要丢尽了。
故而御审之前,案子该怎么审、罪名怎么定、余党怎么处置,要先由内阁会同三法司磋磨定案,奏请天子御批之后,再当朝照本宣科,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朱厚照虽然个人生活崇尚无拘无束,但在这种事情上还相当要脸,不希望自己有任何当众下不来台的情况,所以授意苏录一定要把案件协调到位,千万不要让狗日的文官日了狗……
苏录便让人往广化寺街递了帖子,想到家拜访一下杨阁老。
原本他都没这么生分的,但经过‘录音门事件’,还是客气一点好,别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第二天杨廷和派管家杨福过来回话,说这回不在家里见面了,换个地方。
“何处?”苏录问道。
“静泉汤院。”杨福答道。
“澡堂子?”苏录不禁张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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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散衙,苏录的车驾来到了后海银锭桥畔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下车后宋小乙迎上来,轻声禀报:“大人,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里头就是个专供勋贵高官泡澡用的私密混堂。今天得了杨阁老的吩咐,特意没接外客,恭候二位前来……”
虽然他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但还是差点没绷住笑。
“想笑就笑吧。”苏录也憋不住了,显然杨阁老是被自己录音搞怕了,约到汤池里,大家都光溜溜地坦诚相见,才敢跟自己说话。
当然杨阁老定的地方肯定不是大澡堂子,而是一个类似私密会所的高档去处。
杨福守在门口,看到苏录驾到,赶忙上前相迎。
门口并不显眼,就是普通的大门,但进去后翠竹黛瓦、假山小径,一步一景,非常符合此时的高雅调调。
苏录跟着杨福来到一处独门独院的汤屋,里头青砖漫地,四壁用桐油刷得严严实实,不漏半点穿堂风。
推开木门进去,先过一道熏着松香的暖阁,里头温暖如春,有侍女上前,伺候他除尽衣衫,换上一条白绢短裤,披上一块大巾,便引他进了里间的汤池。
汤池是青金石凿成的,丈许见方,池水是从玉泉山运来,烧得暖热适宜,水面浮着一层氤氲的白汽,把整间汤室都蒸得暖融融的。
杨廷和已在池中,平日里总是蟒袍玉带、端方持重的次辅大人,此刻却只松松挽着发髻,赤身坐在池水里,热水漫到胸口,池边放着一叠棉帕、一壶香茗,看上去放松惬意。
看到苏录进来,他便笑着招呼道:“来来,咱们也学学扬州人,早晨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恭敬不如从命。”苏录也不扭捏,顺着池壁下到池里,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还真是解乏。
“怪不得人家说天底下就属扬州人、成都人最会享受。”苏录惬意地闭上眼。
这时侍女给苏录奉上茶水和棉帕,便悄然退下。浴室里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留,只剩一老一少两个在池子里袒裼裸裎。
苏录忍不住调笑道:“阁老何必如此?我有那一份把柄就够了,多了也没用啊,你又不是老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杨廷和没好气道:“谁能想到你堂堂苏状元,能干出那种下作事来,老夫只能在这种地方跟你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