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子好啊,黑社会都在澡堂里讲数。”苏录笑道:“完事儿来个马杀鸡,完美。”
“什么马杀鸡黑社会?”杨廷和听得一头雾水。
“没事,跟咱们的职业差不多,算是半个同行吧。”苏录笑道。他发现人在澡堂里确实比较容易放松,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
“有话就直说吧。这里除了你我,再无旁人,浑身上下也藏不住半分东西,总不至于再被你录下来了。”杨廷和面无表情道。
只是赤裸着上身,表情再正经,看上去也总有些不大正经……
“我今天来,只说一件事。”苏录便正色道:“安化王的案子不要搞扩大化。尽量只局限在他个人的野心上,别再攀扯旁人了。”
杨廷和闻言嗤笑一声,一语戳破道:“绕了这么大弯子,不就是想把刘瑾摘出来吗?你对刘公公是真好啊……”
“杨阁老不用指桑骂槐,你应该知道我是代表谁来的。”苏录淡淡道:“有些人,明着是冲刘瑾去,暗地里抹黑的是皇上。刘瑾是什么人,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处置,皇上自有分寸,但决不允许有人借着案子逼宫。”
“你把自己摘得倒干净。”杨廷和哼一声。
苏录呷一口茶水,随他怎么想。
杨廷和用瓢舀一勺池水浇在身上,闷声道:“要我帮忙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录搁下茶盏:“阁老请讲。”
“让你老师王阳明,在四川高抬贵手,行不行?”杨廷和终于还是开了口。不开口不行啊,当大哥的不能平事儿,谁还把你当大哥?
苏录却一脸茫然道:“怎么着?”
杨廷和没好气道:“你少在这装傻充愣,我就不信他干那些事,会不跟你通气儿!”
“还真没通气儿,家师自尊心很强的,认为老师保护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半分麻烦都不肯往我身上引。”苏录坦诚道。
“你这话骗鬼去吧!”杨廷和打死不信,不过还是把四川的事情跟苏录讲了一遍。
“王阳明居然拿着黄册土断,照着鱼鳞图册确权,简直就是离谱到家了!”杨廷和是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水面上,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苏录拭去沾在脸上的一滴水花,“多大年纪了,别跟小孩似的,还玩水。”
“你少打岔!”杨廷和恼火道:“你自己说说,他这事儿干得对吗?”
“黄册、鱼鳞图册是朝廷最权威的户籍田产档案,现在地方上档案被烧毁了,从省里调档补办,有什么问题吗?”苏录不解问道。
“又装傻!”杨廷和骂道:“刚才都跟你说了,地方官为了省事儿,基本每次重新造册都是照抄而已!有道是‘千年田八百主’,你觉着一百年前的记录,还有参考价值吗?!”
“是吗,那这可不是个小事儿!”苏录这下彻底不装傻了,一脸严肃道:“此乃举国官吏上下串通,长期系统性地欺君罔上!阁老,咱们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杀个人头滚滚!”
“没那么严重……”杨廷和一脑门子黑线。
“怎么没那么严重?”苏录激动道:“这是经年累月在挖大明的根基啊!黄册和鱼鳞册造假失真朝廷就成了两眼一抹黑的瞎子!这样一来,天下有多少隐田漏户不会被发现?”
“那些豪门富户、乡绅地主,正好借机隐田逃税,把本该他们交的粮、该他们服的役,一股脑全推到百姓头上!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活不下去了怎么办?只能落草为寇、揭竿而起!”苏录双掌猛地一拍,溅了杨廷和一脸水花道:
“怪不得民变四起,天下大乱,原来根子在这啊!不彻查能行吗,阁老?我们不能看着大明亡国啊!”
杨廷和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子,看到苏录都红温了,也不知道是泡澡泡的还是激动的。只好无奈道:“你先别激动,事出必有因,全天下的官府都这么弄了一百多年,肯定是有原因的。”
“全天下都这么干,只能说明我大明的吏治烂透了!这不是懒政,是国家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蛀虫!是整个官场从上到下,变成了一滩沆瀣一气的烂泥!”苏录越说嗓门越大,火力全开道:“犯罪就是犯罪!别说干一百年,就是干一千年,错的也不会变成对的!”
“好了好了,小声点,吵得我心慌。”杨廷和按着心口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多谢夸奖!”苏录抱着胳膊,一副怒火难消的架势,“行吧,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吧。”
“你把调子起那么高,我都没法接了。”杨阁老郁闷道:“犯罪也好,蛀虫也罢,一代代就这么过来的。根子再烂,它也是根子,你把它刨了,大明就完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