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对匆匆赶过来的吴廷举拱手笑道:“东湖兄,恶客夤夜来访,打搅你休息了。”
吴廷举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又惊又喜:“哪里哪里!我本就未寝,家眷又不在京里。巴不得有雅客夜访,解我寂寥呢!”
苏录便笑道:“今夜月色甚美,不若我们也‘相与步于中庭’?”
“请。”吴廷举欣然应允,引着苏录往寺中最幽静的维摩阁院走去。
是时新月当空、霜华满地,竹影扫阶、柏露凝香,确实太合文人雅趣了……
“真是来对了,没想到柏林寺的月夜如此美妙。”苏录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静。
“托贤弟的福,我也是头一次知道‘月下步于中庭’,实乃人生一大享受。”吴廷举轻笑道。
“东湖兄以前没出来散步过?公务还真是繁忙啊。”苏录笑道。
“贤弟正说错了,”吴廷举却摇了摇头:“其实我终日无所事事,闲得骨头都快锈了。前日去拜会刘老大人,见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我都恨不得跟他换换了。”
苏录失笑:“管着天下财赋的左司农,还会有无所事事的时候?”
“天下财赋?”吴廷举苦笑一声,无奈道:“贤弟你是真不知,还是故意拿我打趣?咱们大明的户部,那就是聋子的耳朵——纯属摆设!”
他便对着苏录诉苦道:
“皇上有内承运库、太仆寺有常盈库,工部有匠班银、矿税,光禄寺有伙食银……就连宫里监局都有自己的进项,个个都是财大气粗的主。唯独我们户部,就是个账房而已,别说调度天下财赋,就连各部的银子花在哪,我们都没资格过问!”
“两京管不了,不是还有十三省吗?”苏录别有用心地安慰道:“地方上的税赋你们总管得了吧?”
“更不能够。”吴廷举使劲摇头,“太祖爷定的好规矩——坐收坐支,就近解送。全国税赋四千万石,解送京城的不过四百万,十成倒有九成我们管都管不着。那每年运来太仓的四百万石,还都已经被各路神仙预定了……”
“今年哪路神仙也甭想从太仓拿走一粒粮食。”却听苏录幽幽道。
“怎么?”吴廷举一愣。“贤弟要替我们撑腰?”
“不是,是今年的漕粮运不到京里了。”苏录轻咳一声道。
“为何?”吴廷举更糊涂了。
苏录便不在卖关子,沉声答道:“刚刚接到急报,五百艘运载秋粮的漕船,在济宁段被劫掠一空。”
吴廷举脸色骤变,失声道:“是吗?我还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呢?”
“明天一早,就会传开了。”苏录低声道,“响马已经扼住了漕运咽喉,这下哪还有漕船敢北上?”
吴廷举倒吸凉气,顿住脚步道:“这下麻烦可大了!大家都等米下锅呢!漕运这一断,京里百万军民都要饿肚子的!”
“正是如此。”苏录肃容点头,“所以皇上十分忧心,问我能不能漕粮海运,解京城燃眉之急?!”
说着他又站着脚,转身定定看着吴廷举:“我已经给了皇上肯定的答复。东湖兄你若有兴趣,我便向皇上举荐,由你出任这个海运总督,总领其事!”
“有!我有兴趣!”吴廷举不假思索,一口应了下来。他本就是敢作敢为的性子,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先应下再说。
要不怎么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苏录身边总会聚一些这样的人。
把机会先占下,吴廷举才问起细节,“这差事具体要怎么办?贤弟可得给我交个底。”
苏录点点头,沉声道:“其实我们早就预见到漕运的脆弱了……一旦沿岸局势不稳,马上就会出问题,所以从去年开始,就在为海运做准备了。”
吴廷举恍然道:“我就说!七月那回,你陪着皇上去天津卫,说是视察海防,实则是去看造船的,对不对?”
“不错。”苏录颔首,“我们集中了天津、辽东、登莱三地的船工船匠,在卫河船厂的基础上,成立了天津船厂。又招募水手,命津门水师练习海战,全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担起漕粮海运的重任!”
吴廷举这下更兴奋了,两眼放光地追问:“那我们现在有多少船?”
苏录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八十条……”
吴廷举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又问:“多大的船?”
“跟漕船差不多吧。”苏录声音越来越小,“都是四五百料的遮洋船。”
吴廷举这下彻底戴上了痛苦面具,“这一趟满打满算,也就运个三四万石粮食,杯水车薪啊贤弟!”
“那就多跑几趟。”苏录心虚道。
“多跑几趟也不顶事儿啊!”吴廷举急道,“一年四百万石漕粮,就算我们一刻不停歇,风里来浪里去,一年能跑几趟?连零头都运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