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一行紧赶慢赶,当天夜里抵达了天津船厂。
张行甫都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了,听到通禀赶紧重新穿上衣服,连滚带爬出来迎接。
“大人,发生什么事儿了?”他这边还啥都不知道一片岁月静好呢……
看到苏录夤夜前来,才知道肯定出大事儿了。
“先给我们搞点吃的!”苏录吩咐一声,拖着疲惫的身躯进了提举衙门。两百八十里说远不远,但也够折腾人的,他现在是蓬头垢面,饥肠辘辘,腰酸背痛腿抽筋。
张行甫赶紧命人开火做饭。等着开饭的功夫,苏录给他引见了吴廷举,又将济宁漕船被焚,朝廷决定海运救急的事讲给他听。
张行甫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这一天来得也太快了吧?我们还没准备好呢。”
“这不是进京赶考,还给你定个日子。”苏录用了好几盆热水,才擦洗干净身子,重新有了人样。
他重新精神抖擞道:“这就叫‘风无定起,祸无先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干就完事儿了!”
“是,理儿是这个理儿。”张行甫却依旧为难道:“可是大人才回去两个月,船厂就是昼夜不歇,能有多大变化?现在能下海的,满打满算八十艘船,全是四百到五百料的,多一艘都拿不出来了。”
“八十艘就八十艘!”苏录眼都没眨,斩钉截铁,“别管船多船少,以最快的速度备齐帆缆、粮水、护船军械,然后出海去淮安运粮!”
“大人,真不中啊!”张行甫这下是真急了,“航路还没探明白呢!”
“进展到哪一步了?”苏录皱眉问道。
“这两个月,我们陆续派出了三拨探路船,每拨两艘,都配了经验最丰富的船老大和水手。”张行甫赶忙答道:
“他们一刻也没耽搁,但只来得及探明去程……傍着近岸青水洋走,岛礁、浅滩都标了针路,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把航程缩短到半个月以内。”
“这不很好吗?”苏录端着茶杯吃大麻花充饥,因为下午急着赶路,不敢吃太多,这会儿是真饿了。
“但问题是从淮安往回得找到传说中的黑水洋,才能借势北上。可三拨船队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原路返回,沿海岸山岙而行……幸好当时还是南风,一个来月就开回来了。”张行甫解释道:
“但现在已经十月,海上改北风了,找不到黑水洋,怎么把船往回开?”
“黑水洋就在那里,你只要往东开,就一定会见得到的!”苏录搁下茶盏,罕见地有些急眼道:
“它是一股自吕宋而来的洋流懂吗?只要往东,你绕都绕不开的,如果没看见,只能说明你深入的还不够!”
说着他一招手,程万舟立马心领神会地展开一幅海图,上头还加了苏录手绘的‘黄海暖流流向图’。
他指着那道与大明沿海平行的洋流道:
“《海道经》上说得再明白不过,自淮安口放洋至白水洋,望东北行驶,见官绿水,一日便见黑绿水,正北行两日夜是黑水洋,又两日夜见北洋绿水。这就说明黑潮已经将船送进了渤海湾!”
张行甫无奈道:“说是这么说,但深入茫茫大海,放眼望去,除了水就是水,真是会懵的。船老大们在辽东水道上来回半辈子,又不习惯没有标识航行……”
“我是不是用错人了?”苏录终于压不住火,一拍桌子道:“情况都跟你说明白了,还跟我这推三阻四?!”
“大人,我……”张行甫登时老脸通红,赶紧站起来回话。
其实他也是无奈的,他不过是船厂提举,又不管海运,对那帮船老大自然没什么约束力。
当然人家船老大也有话说,这返程的针路没找到,茫茫大海,哪敢让整船队乱开啊!
“坐下,说的不是你,说的是那帮船老大!”苏录点到即止,给他个台阶下道:“人家南方的舟师都能驾着船去日本,下南洋!怎么北方的船老大离岸稍微远一点,就不敢了呢?”
“咱们北方的船老大确实保守了点,”张行甫叹气道:“就连那个大嘴巴宋长山,说的时候天下无敌,到了海上比谁都小心,死活不敢往深处开!”
“不换思想就换人!”苏录断然吩咐张行甫道:“你把我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那帮船老大,一个月内不把漕粮从淮安运回来,我就从南方雇舟师,把他们统统换掉!”
“是!”张行甫忙悚然应声他跟苏录和和气气惯了,还没见府丞大人发这么大火呢。
“去吧!”苏录挥了挥手,张行甫忙灰溜溜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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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快端上来,但苏录依旧在屋里来回踱步,愁得吃不下。
“不行,不能全指望这帮船老大!”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吴廷举,焦灼道:“万一他们再临阵怯场,误了大事怎么办?!”
“我也担心。”吴廷举把一个暄热的馍馍掰开,夹上勺鲅鱼酱递给他,“他们一辈子傍着海岸行船,离了山头、岛礁这些陆标就心里没底,慌得不行。要让他们克服骨子里的惧意,闯进那片没有任何参照的外洋,确实难为他们了。”
苏录接过馍馍,狠狠咬了一大口,别说,还真香。他又沉声道:“实在不行,这一趟我亲自跟船出海,我看谁敢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