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早年那种一年一计,而是改为一事一计,不定时考核。”见苏录发笑,张彩忙解释道:
“宣德朝的周文襄公督理江南赋税时,首创立限考事之法,为各州县设立册簿,逐一登记税粮、徭役,立定完成时限,办结随即销账。”
“这法子最大的好处,就是把秋后算账改成了全程跟踪。”张彩前所未有地认真解释道:
“一年一计的话,平日无人督查,给了州县官拖延和舞弊的空间,他们可以拆东墙补西墙,把今年的亏空移到明年,总之有的是办法应付。而且这是一种事后核查,就算查出了问题,也改变不了结果,只能惩处办事不利的官员。”
“周文襄公的‘立限考事’就不一样了。订立册簿,一事一记,一事一限,一事一销。哪笔税粮该五月入库,哪项工程该八月竣工,都在簿上记得清清楚楚。办完一项,当场勾销;没办完的,当场就差人催督;逾期十日的,记过。逾期一月的,参劾!谁也没法拖延,谁也没法糊弄,官府自然事不稽时,案无留牍。”
“当年江南赋税积弊一甲子,年年亏空百万石,朝廷派了多少能臣都理不清。周文襄公就靠几本簿册,便积弊尽除,令江南足额完税自此南京才重新有了粮食储备。”张彩说着苦笑一声:
“大人应该也知道,下官掌铨后,曾想将此立限考事之法引入朝廷,代替六年一计的京察,加强对百官的监督。结果招来了泼天的反对声,百官集体上本乞休,最后还是皇上亲自出面慰留,当然此法也就不了了之了……”
“哈哈哈!”苏录不禁大笑道:“我当然记得,衙门里的大爷们过惯了优哉游哉的日子,怎么可能让你拿着鞭子抽成陀螺呢?”
“大人说得是。”张彩点头道:“大明就是坏在这帮人手里的,朝廷人浮于事,尸位素餐,地方贪赃枉法,沆瀣一气。所以下官很理解大人,为什么宁肯费尽心血另起炉灶,也不愿信任他们,因为他们完全不值得信任!”
张彩说着自嘲一笑道:“这话由我一个前阉党说出来,可能有些可笑,但是我真觉得,他们这帮人还不如刘公公呢。至少刘公公是真心想为国家做些事情,而他们就只想着自己……”
“这并不可笑。”苏录收起笑容,目光诚挚地看着张彩,“其实我们两个的感受是一样的,我也一直觉得大冢宰是位有抱负的奇男子,可惜明珠暗投了。”
“多谢大人……”张彩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这对一位‘陕西贵族’来说,实在是不太体面,他赶忙深吸口气接着道:
“但是大人也说了,短时间内没法替换掉他们,那就只能先将就着用。所以下官建议大人,用此法对他们严加考核,让他们不敢阳奉阴违,敷衍塞责!”
“好,听你的。”苏录当即拍板,吩咐道:“我先跟元翁和杨阁老通个气……不过你放心,他们一定不会反对的……然后你上本就行了。”
“是。”张彩重重点头,感觉灵魂重新燃烧起来了!
苏录又略一寻思,诚挚笑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我们詹事府用的一套‘工作台账法’,大冢宰可以参考一下,看看有没有可取之处。”
“大人请讲。”张彩忙坐直了身子,他不只是做做样子,而是真感兴趣。
詹事府虽然已经是房间里的大象,但外人对其内部的运行章法几乎一无所知。张彩就一直非常好奇,苏录是怎么把一帮初入仕途的新科进士、监生秀才,打磨成一部令行禁止、高效凌厉的利刃,把六部诸司衬托的暮气沉沉、拖沓疲软,形同朽木废材一般……
“‘工作台账法’的核心,是通过标准化、可视化、可追溯的记录体系,监督各部门工作。”苏录便将他在詹事府系统内运用多年的监督考核之法,细细讲给张彩。
“其设计原理是将任务拆解为可量化的阶段目标,每一阶段都要设定截止日期……”
“台账记录之外,还要进行现场审计,闭环验证数据,防止弄虚作假……”
“台账完成度直接决定了官员考评,我们所有的晋升都是用数据说话的……”
张彩认真听苏录讲了小半个时辰,末了心愿诚服道:“怪不得大人起先发笑,下官确实班门弄斧了。”
“不是。”苏录矢口否认道:“我只是想起一个周朝的笑话,绝非嘲笑上计制本身,这可是两千年前的智慧,我还没肤浅到那种地步。”
“明白。”张彩点点头,由衷感叹道:“单比周文襄之法,大人这套台账法也周全得多……逐事立册、逐项定限,再加上现场审计、升降赏罚一体。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考课之法,而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理政体系!怪不得詹事府会变得如此强大。”
说着一拍桌子道:“不用周文襄的法子,就用大人这套台账法!”
“哈哈哈,大冢宰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苏录不禁放声大笑,然后收住笑容道:“不过再好的方法,都需要严格执行才有用,所以到底能有几分效果全看大冢宰了。”
张彩神情一凛:“请大人明示章程!”
“核心只有八个字——逐项立限,层层追责!”苏录便当仁不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