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昨晚吩咐下官,今天来聊闾报的事情。”
“对对,不过昨晚看对山兄喝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你这会儿起不来呢。”苏录笑着请他坐下,让宋小乙沏一杯浓茶。
“虽然不值得夸耀,但下官这几年借酒浇愁,歪打正着把酒量练出来了。”康海自嘲一笑道:“没想到大人竟天生海量,那么多人敬你酒都面不改色。”
“我呀,是从小闻着酒味长大的。”苏录大笑道:“我们老家那就是个大酒坊。等出去了,到我家尝尝我们的二郎酒,咱不是吹的,皇上都喜欢喝!”
“固所愿尔不敢请耳。”康海赶忙应下,然后正色问道:“请问大人,闾报……”
“哎,先不谈那个。”苏录却摆摆手,整理一下桌上的书稿,递给他道:“帮我看看这个再说。”
“好。”康海赶忙双手接过来,其实他刚才就在好奇苏录在写什么。但他又不是小孩子,苏录不让看他是不会乱看的。
这会儿让看了,才发现原来苏录是在默写《礼记》,还附上了详细的注疏……
“大人这是在温习经义?真是太认真了……”他不禁赞道。
这种行为不算稀奇。很多考官因为丢下书本多年,入场后,都要临时抱佛脚,以免阅卷时出丑。
苏大人这些年忙于天下大事,想来经义早就生疏了。为了状元的脸面也得临阵磨磨枪啊……
苏录却笑而不语,康海便又仔细一看,不禁有些奇怪,“这注疏看着很是眼生,既不是郑注孔疏,更不是《集说》,也不是《义疏》……”
“你当然没见过,因为是我自己瞎注的。”苏录这才笑道:
“当年读书时,我的本经是《礼记》,深感官定的《集说》,考证不精,错漏较多……正好又在蜀王府藏书楼里,有幸看到了许多珍贵的史料,就萌发了重注一本的狂妄念头。”
“结果这活计远比想象的难,这几年但凡得点空,都耗在这上头了。幸亏拙荆是蜀中第一才女,帮我省了好多功夫,上月才攒成了这部《礼记章句》的初稿。不成体系,漏洞百出,贻笑大方。”他接着道:
“不过总是一番心血,还是想带来请梁阁老、对山兄,还有诸位前辈斧正一番。谁知考官入场也要搜检文字,所以只能改为入帘后默写出来……”
说着他诚恳求教道:“这两晚上加一个上午,我已经默写出一部分了。对山兄于三礼之学造诣最深,正好帮我瞧瞧,若是实在不堪入目,我就烧了它,省得丢人现眼。”
“大人太谦虚了。”康海忙笑道:“您的才学,天下谁人不知?便是随手札记,也定有过人之处。”
说着他便认真翻看起来,打算看上几页,再找合适的角度夸一夸……毕竟苏录于他有再造之恩,哪怕这书稿真的水平一般,他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以他的功底,只消沉下心来,稍一细读,便立刻察觉到这部书稿绝非凡品!
就说开篇第一句‘毋不敬,俨若思’。
郑注孔疏仅随文释义,谓‘敬者貌恭,俨者容庄’,虽得字面之意,却未探本源。
陈澔的《集说》更是只引朱子‘主一无适’之语,空谈‘主敬’之义。将一个贯通天人、统摄礼制的核心概念,窄化为单纯的内心道德修养。
后世读书人自然无从得知,‘敬’字便是整部《礼记》的题眼;就算先生教了,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对理解礼学没有什么帮助。
而苏录的注解,一出手便非同凡响!
他先从训诂正本清源,引《说文・攴部》‘敬,肃也,从攴苟’、徐锴系传‘苟者,自警敕也’、《释名》‘敬,警也,恒自肃警’……说明‘敬’的本义是心存戒慎、时刻自省,而绝非仅仅外貌恭顺。
又补郑注之缺,释‘俨若思’为心有所持、志有所定——心存敬畏则神思不散,神思不散则容貌自庄。所以这是内外一体的知行功夫,而非宋儒‘静中养出端倪’的空寂之学。
训诂既明,他再引三礼互证,写道——《周礼・天官》大宰‘敬事而信’、《仪礼・士冠礼》‘敬冠事’、《礼记・祭义》‘敬神明’,足见‘敬’上承天道、下接人事,内修心性、外治家国,是贯穿五礼、统摄万行的根本准则!
这一笔注解可谓石破天惊,非但纠正了宋儒以来的学术偏误,又为后世治《礼记》者指出了明路:
一是方法上,要打破宋学‘义理先于训诂’的桎梏,回归汉学‘训诂明而后义理明’的正统,每一个论断都要有坚实的文献依据。
二是脉络上,确立‘毋不敬’为全书总纲,所有冠婚丧祭、朝聘宴享的礼制,本质都是‘敬’的外化延伸。读书人抓住这条脉络,原本零散的条文便豁然贯通!
三是价值上,明确指出‘主敬’必须落实到治国立身的具体事务中,将礼学从空谈义理拉回经世致用!
康海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没想到自己浸淫三礼十余载、遍览汉唐至今所有注本,才堪堪悟出的道理,居然被一个后辈开篇明义就点出来了!
而且比自己想的明白多了,深刻多了,也高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