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
工地上的喧嚣也随着日头西落而渐渐平息。
格林·西海坐在那间破马厩改造的窝棚里,手里捏着罗德老爷傍晚时派人送来的一包厚实精制纸还有一盒用细布包好的高级炭笔。
老爷让他收拾好行李就去翠岭郡的代理人府邸报道。
从今天起他就不用住在这个废弃的马厩里了。
此刻他依然有些恍惚。
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他的命运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转了起来。
从点数材料的计数工,到黑金伯爵亲口许诺的随行观察员。
这样的变化太突然了,对他而言也幸运得有些不真实。
说是收拾行李,但他其实没有什么东西。
那只陈旧的包袱里还有一件尚算干净的衬衣和一双磨损严重的麂皮手套,除此之外就没了。
正在他对着那一叠精制的纸张出神时,窝棚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罗德的亲卫菲利普。
他雷厉风行地传递着罗德的吩咐。
“收拾好了吗?”
“老爷邀请你去共进晚餐。”
“代理人府邸中也为你收拾出了一个房间,还准备了两套整洁的衣物和皮革背包。”
“从明天起大部分的时候你都将跟着老爷,在你认为恰当的时候,用你的画笔和画纸记录下你感兴趣的一切景物。”
闻言格林慌忙起身,这个动作让他差点被脚下的碎木板给绊倒。
他下意识地想要拍一拍身上的灰尘。
当前他穿的这件粗亚麻外套上沾满了砖粉和炭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现在?”
“我…我这样……”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你先去洗漱,老爷都有安排。”
“不要在这里磨蹭了,很快你就知道我们侍奉的罗德老爷跟其他老爷不一样。”
菲利普跟随罗德好几年,算是最熟悉他行事风格的一位部下了。
只是最近菲利普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格林的出现感到郁闷。
而是因为他的修炼进度被帕维尔给拉开了才感到郁闷的。
格林不敢耽误,连忙将自己的旧包袱系牢挎在了胳膊上,然后跟随菲利普穿过工地旁的小径,走向城中心还算完好的街道。
最终抵达了城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幢建筑,这里就是代理人居住的府邸,罗德也下榻于此。
格林的心跳得很快。
其实他在过去见过不少领主或管事。
但还从未有幸被邀请至贵族私人的餐席上。
进入屋子里他没有看到罗德,但有侍者为他引路,前往他暂居的房间。
屋子不大,而且陈设很简单,但处处都被收拾得很整洁清爽。
床铺上整齐地堆叠了三套衣服,有舒适的棉质衬衣和灰布长裤,还有冬季穿的袄子和一件价格不便宜的皮夹克。
旁边摆放着三双不同的鞋子。
分别是棉鞋、平底步行靴和高帮的牛皮靴。
很快有侍者为他端来热水,格林便开始洗漱起来。
他随后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把旧外套囫囵装进了包袱里。
等他收拾妥当,便坐在床边忐忑地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侍者的通知。
“格林先生请跟我来吧。”
他走出门跟着那位神情平静的侍者走向位于一楼的餐厅。
在他进去的时候,魔石灯照亮了屋内。
这里的光线温暖,足以驱散秋夜的萧瑟。
大厅中摆放着一张不算太大的长方形木桌,上面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还摆放着几套样式简单的陶制餐具。
规格不高,甚至透着一丝朴素。
桌上只有两个盘子,两把餐刀和两只木杯。
所有的餐具都是两份,说明这顿晚宴只有罗德和他。
食物已经摆上了桌。
有一大块烤得微焦且还在滋滋冒油的厚切培根。
还有一碟撒了精盐的鹰嘴豆煮胡萝卜丁,除此之外就是一篮子切开的白面包和一碗深色的肉羹酱汁与汤汁粘稠的炖菜。
这样的晚餐在贵族中算不上太丰盛,属于日常食用便餐标准。
但是对格林而言,已是让他忍不住咽口水的佳肴珍馐了。
罗德已经坐在主座上。
他脱掉了白天穿着的那件深色外套,只穿着柔软的衬衣,袖口被随意卷到了臂弯前。
这让他卸去不少巡视时的威严气势。
当前的罗德看起来更像一个温和的年轻贵族。
只是他的双眼还是那么沉静深邃。
“坐吧,格林。”
罗德微笑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格林拘谨地坐下,那双手一时之间都不知该放哪里。
最后他只有将双手交叠着按在了膝盖上。
罗德则没有什么顾虑,仆人正在为他们分餐。
他先拿起餐刀切下了一块煎过的厚切培根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吃吧,不必拘礼。”
“这里不是老爷们争奇斗艳的城堡宴会厅。”
罗德知道如果自己不吃,格林恐怕也不敢动刀叉。
听到他这么说,格林这才小心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餐刀开始吃饭。
厚切的培根很香,咀嚼时能感受到油脂在齿间化开。
尤其是用橄榄油煎过之后就更香了。
当然,他不知道这种变化叫美拉德反应,对于这个很久没有吃过精致餐食的潦倒画匠而言,他只觉得这是无上的美味。
在之前跟随那些人前往翠岭郡的时候,路上他们采集野果,抓捕遇到的小动物,还去河里摸鱼,竭尽所能地来果腹。
只有胃里实在难受的时候,才会从怀里取出干粮,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含在嘴里。
最饿的时候,他们那群人甚至产生了洗劫沿途村庄的念头。
但还是被手持木制长矛的村卫吓退。
饥饿和贫穷是催生出流寇响马的重要诱因。
好在他们最终坚持到了翠岭郡,如今都靠着工作赚到了果腹的食物,勤快的人甚至有了结余的铜子或工分,赶着入冬前或许来得及再添一件棉衣。
感受着口腔里那股带着烟熏的咸肉滋味,格林差点儿就要泪流满面了。
他都不记得上次不必担心下一顿饭食在何处是什么时候了。
饥饿和焦虑全都被胃袋的充实感给暂时压下。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此时会变得极其容易满足。
晚餐就在沉默中进行。
厅内只有刀叉与陶盘轻微的碰撞声。
罗德吃得很快,咀嚼又比较精细,但他的吃相却并不粗鲁。
只是今晚的快食风格彰显出了他在忙碌的日子里更习惯于高效补充体力的原则。
在咽下了一口炖烂的鹰嘴豆后,他才抬眼看向了格林。
“格林…”
罗德在这时开口,用闲聊的语气询问道。
“你之前从霍姆斯男爵领跋涉至此,中间经历过不少事吧。”
格林停下咀嚼,点了点头。
“是,老爷。”
“我们走了不短的路,这一路上也见过了不少事。”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危险的时候?”罗德慢悠悠地切着肉:“比如差点没命的那种危险。”
听到这个问题,格林握着餐刀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收紧。
他回忆着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他想起在陌生城镇的巷子里被地痞盯上,对方抢走了他最后几个铜子。
还有一次,他因为在原地眩晕了片刻,等到回过神来后才发现怀里揣着的半块黑面包已经被野狗叼走了…
而在即将离开霍姆斯男爵领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处有盗匪出没的林地。
入夜后,他和其他人都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被劫掠者发出的尖叫。
他们躲在那几个腐烂的树洞里整整一夜,连动也不敢动。
“遇到过几次…”
记忆迅速闪现,他低声回答道,眼中浮现出后怕的神情。
“还好都躲过去了。”
“最险的一次,是在男爵领边境的一个小镇外,我们夜里赶路想找个避风处,在此期间,我差点摔下山崖。”
“幸好反应及时,抓住了一丛老荆棘,但手上划得全是口子,不过命算是保住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愈合的伤痕在魔石灯的照耀下呈现出淡淡的白色。
罗德的目光在他手掌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这样?”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更特别的感觉?”
格林茫然地摇头。
“没有,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