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害怕,然后拼命逃或躲。”
“有时候运气好,有时候…反正都是没死成。”
他有些消极地说道,声音变得更低。
“像我这样的人,命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没人会在意。”
这番话里有认命,也有对世道的愤懑。
罗德已经听出来了。
于是他放下餐刀,拿起木杯喝了口水。
“对了,你的家人呢?”
“原来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提到家人,格林的眼神变得更加黯淡。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听说是生我时生了病,一直没有痊愈。”
“所以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她就走了。”
“我爹是个石工,一直都在领主老爷的采石场里干活。”
“在我的记忆里,他话一直不多,而手上全是石头磨出来的硬茧和裂口。”
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在我十…或者十一二岁那年,抱歉我不记得我具体的年龄。”
“那时候他开始咳嗽,而且咳得很厉害,后来次次都会咳出血来。”
“老爷家的管事说他的肺坏了,干不了重活,给了半袋铜子就打发他回家。”
“没过两个月,他就…没了。”
“埋他的坑,还是采石场的工友帮忙挖的。”
这时,头顶的魔石灯光微微闪烁。
而厅外传来了远处巡夜小队敲击铜锣的声音。
“那你的画技,跟谁学的?”
“是采石场旁的一位老雕刻师傅教我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也没有告诉我。”
“当然,那位老师傅也没有什么有名气,除了给领主干活外,他还刻墓碑,有时也会给教堂修补破损的圣像雕饰。”
罗德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格林的脸上。
这个中年画匠的经历很曲折。
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学徒生涯清苦但好歹学到了一技之长。
雕画不分家,许多雕刻师都有一定的绘画造诣。
格林原本可以靠手艺在故乡勉强立足,却因为领主的无能和灾年的连锁反应,原有的生活被连根拔起,他因此沦为流民。
这是很典型的底层悲剧,在这个时代屡见不鲜。
但格林跟一般的流民又有许多不同。
他识字,而且他还有一双善于发现艺术之美的眼睛。
而最朴素的艺术必然源于生活和苦难。
所以他才对那五十铜子的黑面包耿耿于怀。
不只是因为他自己挨了饿,更是隐含着对不公的愤怒和对民生疾苦的直观感悟。
这种感悟,不一定是源于多么高深的思想,更多的还是来自切肤之痛和艺术者特有的敏感共情力。
罗德大致明白了他是个怎样的人。
但让他感到困惑的却不是格林的苦难,而是他明明是【御障】的天赋者,却毫无相关表现。
在天赋者被他彻底激活前,总会在相关领域展现出某种倾向或特质,哪怕他们自己浑然不觉。
【自然之子】瓦力从小就对植物有超乎常人的亲近感。
【御水】的马恩水性极佳且对水流有模糊的操控感。
【强化】的德克兰在成为水兵前就常有完善某些物品的冲动。
即便是【瘟疫之源】的图奇,也在病痛中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矛盾特性。
可格林呢?
他明明是一个画匠。
但天赋方向是“屏障”“防御”“隔绝”“嘲讽”。
这与他的人生轨迹和表现出来的特质毫无关联。
而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保护他人的欲望或行为,甚至相反的是他一直在颠沛流离中寻求自保。
更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具备操控屏障进行防护的潜质。
他专注于观察和描绘世界,笔下的线条充满动态和情绪,跟防御的特性表现格格不入。
难道【御障】这个天赋的前期倾向,在格林身上并不是体现在行为上,而是体现在心灵或认知的层面?
罗德暗自思忖。
这么一个对不公抱有愤懑、对秩序心存敬意、还会用画笔试图凝固瞬间并隐含控诉的人,他的内心本身是否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道屏障是用以隔开绝望,保护内心深处那点对美和意义的坚守吗?
目前信息太少,难以定论。
但罗德明白一点,格林·西海跟他之前招揽的天赋者有所不同。
他不是战士,不是工匠,不是渔民,也不是一个在病痛濒死中挣扎的孩子。
他是个对世界有着独特观察力和个人情绪的画家。
如果直接告诉他“你有成为超级保镖的潜质,现在丢掉画笔跟我学战斗”,有可能摧毁他目前赖以维系自我的那点东西。
比如绘画,这就是他排遣郁愤,感受生命存在的重要方式。
所以罗德不再像对待其他天赋者那样,马上就告诉他真相并让他去接受自己的能力。
直觉告诉他,对待格林恐怕欲速则不达。
“对了,你的画……”
罗德索性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闲聊时的平缓。
“我看到你本子角落里涂鸦的那些脸都带着情绪,它们的原形是谁?”
格林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罗德会注意到那些潦草的涂鸦。
“……”
“只是随手画的。”
“有时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画什么,我就会胡乱勾几笔。”
“我会想到家乡那些饿死的人,还会想到霍姆斯老爷那张脸…”
“让老爷见笑了…”
“不碍事。”罗德回答道。
“如我之前所言,你将担任我的随行观察员,日常工作就是用画笔记录你所看到的和感受到的。”
说到这里,罗德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停顿了片刻。
“对我来说那些真实的情绪,也是值得记录的一部分。”
其实记录的体裁和办法有很多种。
比如用魔能水晶摄录,甚至罗德还可以捣鼓暗箱照相机。
但绘画本身也是一种很好的记录体裁。
晚餐就在这样的闲聊气氛中结束。
格林的饭量不算太夸张,而且每一口都吃得很珍惜。
餐后,罗德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让菲利普送格林回房,并特意叮嘱他从明天开始,每天清晨第一声晨钟敲响后就要去楼下大厅等待自己。
罗德还会额外给他安排一个临时的房间作为画室。
当然,更多时间他必须在自己身边走动。
之后还要与他一起返回黑滩镇。
回到罗德给他安排的房间内,格林忍不住推开了窗户,秋夜的凉风让他精神一振。
虽然他还是很好奇这位年轻的老爷究竟看中了他什么,但他认同罗德的理念,绘画可以寄托一个人的思想,记录他所看到的真相。
他会跟在罗德身边,如实地用画笔记录他的所作所为,还有那份奇特的黑金事业!
餐厅内,罗德独自坐在桌边,仆从正在麻利地收拾杯盘。
格林的表现,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
这人没有经历过可能触发天赋本能的险境,他的成长轨迹也平淡,甚至是有些悲惨。
那么,天赋的特性或许真的优先体现在他的心灵特质上了。
毕竟防御不仅包含物理上的,也涵盖了心灵上的。
而天赋觉醒前的特质倾向只会侧重于某一面。
所以罗德准备继续观察他一段时间。
就算现在草率地给他激活了,想要指望他发挥作用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因为天赋全都要锻炼和养成。
其次,对于格林这样内心世界丰富的画师,他已有独立认知。
他的情况跟马恩、瓦力还有德克兰他们都不同。
他也是罗德发现的天赋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位。
贸然行事可能适得其反。
先让他以随行观察员画师的身份融入,逐步给予信任和资源,让他亲眼见证翠岭郡乃至自己麾下其他领地的建设与秩序。
罗德要让他内心的郁愤逐渐被新的希望和归属感取代。
因为罗德能看得出他的心中充塞着一股压抑的情绪。
至于【御障】天赋的具体开发和训练……
想到这里,罗德揉了揉眉心。
这玩意恐怕比训练德克兰强化物体、训练马恩操控水流要抽象和困难得多。
它涵盖了屏障、场域、仇恨吸引…
想得有些远了。
罗德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命人关闭魔石灯来节约魔能,只留下了一盏灯用以照明。
就像他对格林·西海所做的那样。
他在其心中也留下了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