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上班的好处是什么,那大概是下班的时候会比较开心吧……
冬季夕阳的余晖将黑金城的建筑轮廓晕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
工厂区的汽笛声也渐渐变得稀疏。
下工的人群更是宛若归巢的蚁群,沿着宽阔的黑金大道分流。
其中一部分人转向了城东那片相对安静的工分家园的建筑群。
还有一些工人则攥着热乎的工分去码头附近的商贸街整点玉米饼和薯条,再来点实惠的冬季小海鲜和大桶的麦酒。
生产力的提升和发展也体现在了黑金城的物资丰饶上。
以往冬季的时候,就凭那些小渔船,根本没有渔夫敢冒险出海。
但自从换上了中型渔船后,冬季也不再执行休渔策略了。
考虑到了这个世界的渔业规模和潜力,完全没必要执行禁埠休渔的策略。
现在唯一能让渔船们止步的只有恶劣的天气了。
在离开工厂后,罗德没有返回领主府邸,而是信步走向了医院。
准确地说是新建的医院。
这也是目前黑金城内规模最大的几幢建筑之一。
砖石结构的主体楼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稳而可靠。
那一扇扇宽大的窗户里正透出稳定的煤气灯光。
视察完精密加工车间的成果,他心中那份关于发展的思考并没有平息。
农业是温饱的根基,而工业是一切力量的骨骼。
至于医疗保障,尤其是特殊天赋者所支撑下来的超级医疗保障,目前还是维系活力的重要支撑。
以塞缪尔医师为首的医院团队已经培养出了不少医疗学徒和护理员。
医院同时还配备了好几款由炼金实验室出品的药膏和药剂。
处理一些寻常的头疼脑热和常见外伤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
但真正的压舱石还得是瓦力。
断肢重愈是让领民敢于拼搏、让士兵敢于冲锋的底气。
如今医院里还迎来了第二位压舱石,那就是【瘟疫之源】图奇。
黑金城的医院门口不像工坊区那般喧闹。
但也谈不上门可罗雀。
目前黑金城只要是工伤,那么所有的医疗费用都由市政司库兜底。
前两个月干仗的时候,不少缺胳膊少腿的伤兵,都是在接受初步处理后转运到黑金城进行断肢恢复。
此外,还有之前铜矿建设时的伤员。
至于平时,来这里的伤员大多是锅炉爆炸或是被重物碾压到了腿脚。
蒸汽机铺开后,锅炉爆炸的事故不算频繁,但每个月总会发生一两起。
若是非工伤,那么医院也只会收取半价工分。
当前就能看到拄着拐杖,或是胳膊吊着绷带的工匠在家人搀扶下蹒跚走出。
也有面色焦虑的妇人抱着啼哭的孩童匆匆进入。
还能看到两名穿着统一灰色罩衣,臂上缠着红色布条的年轻医护学徒,正用担架将一位从高处摔落的力工小心翼翼地抬进去。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药水的气味。
主要是蒸馏酒精的气息。
除此之外,就是洁净棉布浸润碘酒后的特有的气味了,让罗德想起了前世小时候去过的医院。
傍晚前来突击视察的罗德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顺着医院侧面的阴影前进,然后像一位普通的访客般走入医院主厅中。
地面铺着烧制的灰色地砖。
它固然不如大理石那么光洁,但还算易于清洗。
墙壁上刷了一层石灰,因此显得比较明亮。
左侧是排队初诊的区域,好几张木桌后都坐着负责登记的文书和进行初步检查的医师助手。
所有医师和学徒按照罗德的吩咐都佩戴上了棉纱口罩。
右侧是一排排长椅,此刻正坐着十几位等待的病患和家属。
他们大多沉默着,或是低声交谈。
气氛比较凝重但好在没有恐慌的情绪。
大厅后边就支着一口大锅,正在用煮沸消毒法来对那些木制和玻璃器皿进行消毒。
他的目光略过前厅,投向更靠里的区域。
根据之前的规划,那里分为普通病房、重伤处置室和独立的隔离病房。
小地图中有两个不同的深绿标记点,正在重伤处置室内。
不用说罗德也知道那是瓦力和图奇。
罗德悄无声息地进入走廊,刚有卫兵想要阻拦,等到看清他的脸后连忙躬身行礼。
对此罗德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到原位不要声张。
他径直来到了重伤处置室门外。
这里有一扇较大的玻璃观察窗,所以罗德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阴影处。
处置室内灯火通明,数盏煤气灯将室内照得瓦亮。
房间很宽敞,靠墙摆放着多张铺着洁白粗麻布单的病床。
此刻有三张病床躺着人。
空气里除了药水的味道外,还混杂着鲜血的铁腥味。
塞缪尔医师正站在最里面一张病床前,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亚麻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严肃和专注。
而在塞缪尔的身边还围着另外两名医护学徒,正在为他递送着器械和敷料。
床上躺着一位看起来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
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包裹的厚厚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男人紧闭着眼,额头上冷汗直冒。
身体更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痉挛。
看样子是刚送来不久的重伤员。
从他身上的工牌来看,他来自木料加工厂。
自从那里安置了蒸汽锯木机后就时常会出现严重事故。
要知道单缸往复式蒸汽机主轴额定转速确实不高。
常规状态下每分钟的转速也就只有几十到三百转不等。
不过木工锯的核心需求是持续的大扭矩而不是超高转速。
而且通过皮带轮和齿轮变速系统,可轻松将转速提升至木工圆锯所需的八百到一千五百转这个区间。
还能通过二级变速实现转速的进一步提升。
更何况蒸汽机自带的飞轮可稳定转速,抵消锯切负载波动,避免卡锯,还不受季节影响。
但锯片不长眼,加工过程中稍有不慎就容易缺胳膊少腿的。
有些木料输送需要工人站在台面上,那个位置是最容易断腿的操作位。
“清创已完成,但失血太多,创面已经有污染的迹象了。”
这个时候罗德听到了塞缪尔医师的声音。
“常规手段保不住命了,准备申请自然疗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比之前长高不少的瓦力走到了病床前。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这个曾经瘦得像豆芽菜般的小男孩长高了不少。
他眼神沉静,举止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犹记得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是时常会在睡梦中惊醒的孩子。
瓦力一身合体的深色棉布衣裤。
他将自己的袖口挽起,露出不显柔弱的手臂。
先是对塞缪尔医师点了点头,显然对这套流程颇为熟稔。
不管是种地还是救人,对瓦力而言都是提升天赋的一种方式。
也是他在黑金城里获得认同感和成就感的主要途径。
只见他伸出双手虚悬在伤员刚进行过创面处理的断腿上方。
没有吟唱,更没有复杂的仪式。
只见宛如实质的翠绿色光芒从他掌心中氤氲而出。
那光芒无比的纯净,其中充满了生机。
就好似凝聚了春日森林中的活力。
在瓦力的操控下,它温柔地笼罩住了伤员血肉模糊的伤口处。
那些翠绿的光点迅速渗入伤口。
坏死的组织被轻柔地分解净化,而渗出的鲜血则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约束。
断口处的骨骼、肌肉、血管、神经都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出来。
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交织。
红中泛白的骨茬则被莹润的新生骨质所包裹和延伸。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
瓦力显得很从容。
即便他下午还在温室里忙着催长各种植物。
但他在小憩了一两个钟头后,现在照样生龙活虎地来到医院忙活了。
这也是瓦力被称为“小先生”的真正原因。
在绿光缓缓收敛的时候,伤员那条原本失去的小腿已经重新恢复。
只是新生的肢体肤色略显粉嫩,跟上方正常的皮肤存在色差。
而且肌肉的比例也没有那么协调,需要行走并锻炼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地恢复如初。
毕竟瓦力的自然之力只是恢复,不是一比一的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