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三日之后。
今日的冰湖城区域正被一场罕见的大雪给笼罩着。
天气确实越来越恶劣了。
从荒原深处刮来寒风冷得就像刀子。
它们卷着稠密的雪片不断抽打在城堡外围的石墙与塔楼上。
城外的冰泪湖早已进入封冻期。
湖面的冰层上蓄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能见度低到让人无法看清湖岸的轮廓。
而远处的寒霜坚壁则隐没在铅灰色的天幕中,只是偶尔才在风雪的间隙中露出黑白相间的山脊线。
瓦尔克·芬得利男爵就站在城堡主塔的瞭望窗前。
他把双手背在了身后,看上去有些忧愁。
此时瞭望窗上凝着一层薄冰,使得外界的景象变得模糊。
但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来看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冰湖城此刻的态势与情景。
往荒原隘口去的方向,他派出的斥候已经有两天没有传回例行讯息了。
狼獾城那边倒是安静,只是这种安静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伊桑·格里芬男爵可不是一位安分守己的领主。
他的沉默也往往意味着他在等待着什么。
这个时候,有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的石阶传来。
非常的沉稳,所以瓦尔克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这是他的长子凯斯·芬得利。
凯斯默不作声的走到了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继承了瓦尔克沉默寡言的性格,最喜欢的就是钓鱼,而且他的钓技非常好,很少会空手而归。
不过这个性格也让凯斯过早地就对领地的现状忧心忡忡。
他在瓦尔克的要求下提前参与到领地的事务中来,如今是一名传令官。
这也是瓦尔克在锻炼自己的长子。
好的钓鱼佬可不一定能成为好的贵族。
以前环境还算安定的时候,他还能满足凯斯的这份小爱好。
但如今时移世易,他需要凯斯尽快地成长起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
“父亲。”
凯斯处在变声期,所以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第三批征召的青壮已经集合完毕,正在军械库领取武器。”
“赫斯队长说,领内储备的镶钉皮甲不够,所以有一百多人只能穿厚棉袄上阵。”
“棉袄浸了雪水会比铁还沉…”
闻言,瓦尔克并没有转身,他回答的声音很是冷硬。
“告诉赫斯,把库存的备用皮甲和锁子甲链都拿出来,能凑多少是多少。”
“没有甲胄的人编入守城队,但不上墙头。”
“是。”
凯斯连声应下,但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
“母亲要我问您,今年的冰泪湖冬祭…还照常准备吗?”
冬祭。
听到这个词瓦尔克的目光才从窗外收回,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儿子。
凯斯的眉眼很像他母亲莉亚娜,都是那么的柔和。
不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则像极了瓦尔克自己。
往年这个时候,冰湖城都会举行简单的祭典,赞美冰泪湖的馈赠,祈祷来年渔获丰饶湖面安宁。
但今年……
“祭典从简。”
瓦尔克最终做出了决定。
“让公共厨房那边多准备些热汤和黑麦饼,先分给征召来的人。”
“城堡里的用度在缩减一半。”
凯斯点了点头,但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但他随后只是抿了抿唇,转身退下。
脚步声消失在石阶下方。
瓦尔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缩减用度、加紧征兵、整备城防……
他做这些是因为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冰湖城,更赌不起芬得利家族。
狼獾城的伊桑男爵百分百是狼旗派的贵族,即便他还没有公开发表宣言。
冰湖城就像夹在磨石之间的麦粒,只要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必须手握更多的力量,无论最终是战是守,还是那条他至今不愿去仔细考虑的第三条路。
只要手里有兵,总比任人宰割强。
可这些思虑都如冰湖深水下翻涌的暗流,无法对外人明说。
他倒不是没有考虑签署《霜北协定》,加入黑金城主导的联盟。
但那么做,就相当于要跳出来公开反抗狼主。
虽然他的个人倾向和所作所为都更接近一位王国派领主。
但现在的他已经缩回了脑袋,只想在还未跟狼主发生正面冲突前转而做个中间派领主,等待北域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再去决定冰湖城的立场。
当然,这也跟国王无法在北域施加影响力有关。
如果在王权鼎盛的时期,那些精锐兵团,随便调个两三支进来,哪里不服就打哪里,再加上他们王国派贵族跟着一起摇旗呐喊,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破事了。
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莉亚娜夫人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和两块粗麦面包。
莉亚娜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托盘放在书桌边,然后缓步走到瓦尔克男爵的身旁,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模糊的白色天地。
“瑞恩又跑去校场了。”
莉亚娜轻声道,瓦尔克听得出她话语里的疲惫。
“他说要找那些新兵过过招,看看他们有没有修炼的天赋。”
“我怎么劝都不听。”
瑞恩,他的次子,今年才十二岁。
脾气暴躁、冲动易怒,崇拜武力,热衷于摆弄战斧。
他对领地的危局浑然未觉。
瓦尔克对他的脾气管教过多次,但却收效甚微。
莉亚娜常说,瑞恩的性子像极了她那个同样让老卡兰男爵头疼的弟弟。
“随他去吧。”
瓦尔克的声音缓和了些。
“有赫斯队长盯着,他捅不出什么篓子来。”
莉亚娜转过头,看着丈夫冷峻的侧脸。
“瓦尔克…”
“我们…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我听说,碎岩郡和霜径镇那边还在等我们的回复。”
“或许我们可以再和他们谈谈?”
“他们和黑金城紧密抱团,而后者现在听说发展得很繁荣。”
“谈什么?”瓦尔克终于转过身,直面着妻子的担忧。
“谈如何联手主动出击攻打博斯邦?”
“艾尔薇拉女士冷静,阿克索男爵热血,他们或许敢赌上一把。”
“但冰湖城呢?”
“我们身后就是狼獾城,前面又是荒原的隘口。”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如果我们领内的精锐主力离开,谁也不能保证伊桑·格里芬会不会做些什么。”
“此外,荒原里逗留的蛮子也是一个隐患。”
“赫伦堡至少还有地利优势,虽然纵深也不多,但总比无遮无拦的冰湖城更安全。”
“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要参与他们的行动,这里必然就是直面前沿,这个观点我早就说过!”
“就让他们把战火往别处燃吧!”
他说着就走到了桌边,只不过没碰桌上的食物,而是用掌腹轻压着粗糙的桌边。
“罗德现在是黑金伯爵了。”
“他既年轻,又有足够魄力,手里还有我们看不懂的新式武器。”
“但真要打起来,首当其冲流血的还是我们这些顶在前面的钉子。”
“老赫伦怕,所以他跟我一样犹豫。”
“当然,其实我也害怕……我不想让你和孩子们受到伤害。”
莉亚娜听懂了丈夫话里的意思。
怕,不只是因为怯战,而是因为瓦尔克男爵肩上的担子太过沉重。
重到他不敢将家族的命运轻易押注在任何一边。
而如今的备战则是为了拥有选择的权力,哪怕这选择无比艰难。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