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娜轻声说,伸手整理了一下丈夫衣领,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抚摸着他遍布胡茬的侧脸。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孩子们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瓦尔克男爵闻言主动握住妻子的手。
这双曾经无比细嫩的手有些凉。
他想要说些宽慰人的话,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握了握,然后就松开了。
……
接下来的两天,暴雪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
冰湖城的备战与囤积物资的任务还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持续推进。
城墙上堆积的积雪被定期铲下并抛到城外。
弩炮和投石机盖上了厚厚的油布,抹上了防冻的油脂。
关键的转动部件都做了额外的保养,方便在极寒天气下也能随时启用。
新征召的士兵在城内的校场中进行着基本的队列和矛击训练。
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场中连成一片,然后又被寒风卷走。
城内铁匠铺的炉火更是日夜不熄。
这些工匠全都在加紧修复破损的兵器,并赶制箭镞,以适配另一边历经长久阴干后才能使用的箭杆。
所有的一切都被瓦尔克男爵刻意控制在一种内紧外松的状态下。
他在尽量降低此地的存在感。
对外,冰湖城就像是在进行例行的冬季防务,应对可能的荒原骚扰和兽灾。
但是对内,所有军官和隶属于芬得利家族的核心家臣都很清楚。
男爵的命令与要求早就超出了寻常警戒。
这种紧绷的态势,也不可能完全瞒过外界的眼睛。
尤其是那些本就关注着冰湖城动向的人。
当日下午,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稍稍减弱,从能见度不足五米的大暴雪变成了纷扬而至的雪沫。
瓦尔克男爵正在军械库亲自检查一批新修缮出来的包铁橡木盾牌。
他的长子凯斯忽然从外面小跑了进来。
“父亲,有紧急来信,是从赫伦堡送来的!”
凯斯的手里正高举着一个皮筒。
筒口封着深红色的火漆,上面的徽记是赫伦家族那矿镐砸击燧石的图案。
这让瓦尔克男爵略微疑惑。
于是他接过了皮筒,挥退了周围的工匠和卫兵,只留下长子凯斯在场。
随后就走到军械库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抽出随身的小刀撬开了火漆,取出了其内的信笺。
信是老赫伦伯爵的亲笔,因为那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粗犷,甚至带着点急躁。
【瓦尔克男爵:
见信如晤,这鬼天气,恐怕是连山里的暴熊都不愿出洞了。
我就长话短说吧。
最近关于狼的风声越来越紧。
贝索斯那条疯狗在博斯邦上蹿下跳,铁爪堡的霍顿也不是个好相处的家伙。
咱们赫伦堡和冰湖城更是要互相依靠。
所以我思前想后,认为守着自家的领地怕是不太顶用。
罗德那小子在黑金城搞出了大动静,而阿克索和艾尔薇拉跟着他后,心思也野了起来。
可我们要先顾好自己眼前的摊子和身后的家人。
所以我提议,趁现在大雪封路外人难至,你我两家私下会盟,商议联手自保之策。
具体如何协防,物资如何调配,兵力如何呼应,都需要当面敲定。
这些事情信里说不清楚。
你若同意的话,我会在赫伦堡设宴等候。
这件事不要对外宣扬,尤其是不要惊动碎岩郡和霜径城那边。
我们先把自己家里的事情理顺了再谈其他的事。
因为我的孙子近来害了寒症热病,所以我无法脱身前去冰湖城。
所以还请你务必来赫伦堡一叙!
吉斯·赫伦】
信不算很长,不过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老赫伦在主动向他伸出橄榄枝,提议两家抛开其他人单独结盟以中立派贵族的立场自保。
而理由也很充分,因为双方处境相似,地理位置上也称得上是唇齿相依。
本来就需要更紧密且隐秘的协作。
而且还特别强调不要惊动碎岩郡和霜径城。
带着一股子生怕再跟罗德那些激进王国派扯上关系的小心思。
瓦尔克男爵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言语。
这张上好的羊皮信纸在他的手中总感觉变得有些烫手了。
凯斯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凝重的脸色,忍不住低声询问道:“父亲,信里说了什么?”
“伯爵邀我去赫伦堡,商议两家联手自保。”
瓦尔克将信纸缓缓折起,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是好事啊!”凯斯闻言双眸微微发光。
“赫伦堡实力不弱,若能真心联手,我们往东去的压力会小很多。”
“而且不用牵扯到主动出击博斯邦那种风险极大的事情。”
确实,从表面上来看,这已经是目前对冰湖城最有利的选择之一了。
既避开了罗德、阿克索他们激进的进攻计划,又能与处境相似同样倾向于保守自保的老赫伦结盟。
双方可以共同应对来自博斯邦、铁爪堡乃至狼主的威胁。
但瓦尔克心头还是产生了些许疑虑。
在这个节骨眼上,老赫伦的举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那个脾气火爆的老贵族素来不好打交道。
在过去的时候,他也跟碎岩郡的阿克索,还有霜径镇的艾尔薇拉女士走得更近。
其实严格来说,以前的瓦尔克男爵跟老赫伦伯爵交情一般。
他们四个之所以会在国王发布动员令的时候抱团行动,完全是因为“朋友的朋友就是我朋友”的原则。
阿克索这朵“交际花”担任中间人牵线搭桥。
但在抛开碎岩郡之后,单论瓦尔克和老赫伦伯爵的私交其实并不算太熟络。
二者算是半个邻居,但众所周知,贵族意义上的邻居就等于冤家。
毕竟哪怕是再开明的领主老爷,在那漫长的岁月中也无法完全杜绝领地边境的摩擦。
此刻,窗外的雪沫被风吹得打着旋,扑在军械库窄小的窗户上,不断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瓦尔克将信纸塞回皮筒,紧紧握在了手里。
所以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如果不去,等于直接拒绝了老赫伦的主动示好,可能会彻底失去这个目前看来最合适冰湖城的盟友。
这会将冰湖城进一步推向孤立状态。
而且有可能会引起对方的疑心。
瓦尔克为什么不敢去?
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如果去,那就要踏入赫伦堡的地盘。
那里距离铁爪堡可比距离冰湖城近得多。
“父亲?”
凯斯见父亲久久不语,主动又唤了一声。
瓦尔克抬起头,看着长子稚嫩却隐现忧色的脸庞,又透过他看到了城堡里的妻子、小儿子、家臣和士兵们。
旋即又想起了之前跟老赫伦伯爵相处时对方的快言快语。
还有阿克索男爵与艾尔薇拉女士对他的信任。
每次提到狼主,他都是骂声不断。
“回复赫伦伯爵的信使。”
瓦尔克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
“就说他的提议我收到了。”
“七日后的会面,我会尽量准时赴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去请赫斯队长和卫戍长官来见我。”
“还有让瑞恩那小子别再乱跑了。”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擅自离开城防外围的警戒范围。”
“我离开之后,你们就待在城中,在城堡区域常态开启魔能护罩,不要吝惜魔能储备。”
“保护好你的母亲和弟弟。”
凯斯从父亲的话语和神色中感受了决断和戒备,于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父亲。”
“我立刻去办。”
看着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瓦尔克叹了一口气。
他是芬得利家族的男爵,是妻子身边的丈夫,是孩子面前的父亲。
整个冰湖城连同家族治下领地内的其余城镇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代表他去洽谈。
而这也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