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嘭”的一声闷响,小格瑞只觉得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酸麻,盾牌也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从而露出了大半个身子。
“挡不住就有破绽!”老赫伦接着怒吼,旋即剑势一转,用剑身平拍在小格瑞来不及遮挡的胳膊上。
“啊!”
小格瑞痛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起来!废物!”
“连这点痛都受不了?”
“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跟着卫队进山猎狼了!”
老赫伦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小格瑞的心头,他眼眶当即就红了,但却咬着嘴唇硬撑着用发抖的手臂重新举起了歪斜的盾牌。
接下来的对练几乎成了一边倒的教训。
老赫伦的攻势其实不算特别精妙,但他势大力沉,还带着常年磨练出的狠辣,专挑小格瑞防守最薄弱、动作最别扭的位置下手。
这让小格瑞左支右绌,顾此失彼,那面重盾被拍得咚咚响。
身上也先后挨了好几下,虽然隔着训练服,老赫伦伯爵也收了大部分力道,但那疼痛是实打实的。
他的动作也因此变得越发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到最后的时候,他几乎只是本能地举着盾牌缩着身体,完全放弃了反击的念头。
“反击!”
“你的短矛是装饰吗?”
“看着我!”
“格挡后就立刻攻击我的破绽!”
老赫伦气得发颤,又是一剑重重砸在盾牌正面,震得小格瑞连连后退。
小格瑞已经被吼得脑子发懵了,只能下意识地刺出一矛,但这一击却绵软无力角度歪斜。
反手被老赫伦用圆盾边缘磕开了。
“废物!”
“软脚虾!”
失望和怒火淹没了老赫伦。
他抬起脚,看似用力但实则收了七八分力道,踹在小格瑞的盾牌上。
小格瑞再也支撑不住,连人带盾向后摔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那柄练习矛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
他趴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还是响了起来。
老赫伦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只是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孙子,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且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其中有失望、有焦虑,也有无奈。
当然,还有一丝心疼。
他知道自己脾气火爆,也知道对唯一的孙子要求过于严苛。
但他没有办法。
如今北域风云突变。
他吉斯·赫伦一生刚强,只是到了眼下这个年纪,却还是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唯一的儿子早亡,只留下小格瑞这么一根独苗。
性格却偏偏如此懦弱。
所以老赫伦很害怕,他怕自己死后,软弱的孙子守不住家族基业,更怕赫伦家族数百年的传承就断送在自己这一代。
所以他只能用最严厉的方式,希望能尽快逼出这孩子的血性和刚性来。
可看着孙子现在这副委屈的样子,他又有些后悔了。
毕竟,小格瑞才刚满十二岁。
原地,老赫伦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股暴躁的火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那样熄灭了。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萧索。
他把练习剑和盾牌扔给一旁的侍从,声音沙哑地吩咐道,
“收拾一下。”
“然后送小少爷回房,让侍女用热水和伤药给他敷敷伤处。”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小格瑞,转身大步离开了训练场。
老赫伦顺手从另一位侍者手中接过厚重的披风披在身后,卷起了一阵冷风。
他要去视察“盟友”支援来的那数百精锐。
……
很快,夜幕降临。
赫伦堡的城堡也被笼罩在冬日的黑暗与寂静中。
只有各处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和巡逻卫兵手中火把跃动的光芒,在驱散着冬夜的萧瑟。
视察结束后的老赫伦在自己书房里心不在焉地处理了几份领地事务报告。
大多是一些矿产出货和粮食储备的琐事。
但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傍晚时在训练场中孙子那双含泪的眼睛,总是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
所以他烦躁地推开那些莎草纸,主动站起身来,在铺着熊皮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最终,他还是离开了书房,沿着石壁被火炬熏得发黑的走廊走向城堡主堡侧面的起居区。
直到在一扇雕刻着矿镐纹样的橡木门前他才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门边正守着两名昏昏欲睡的小侍女。
在见到他后连忙惊慌地弯腰行礼。
老赫伦挥挥手让她们退下,独自在门口站了片刻,酝酿着心头情绪,然后才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比走廊温暖多了。
小格瑞已经完成了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亚麻睡衣,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讲述古代北域英雄传说的绘本。
只是眼神有些放空,明显没把书中的内容给看进去。
他的脸颊和手臂上带着好几处比较明显的青紫瘀伤,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不同于肤色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后,小格瑞抬起了头。
他看到来者是自己的爷爷时身体蓦然变得僵硬。
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中闪过畏惧的神色。
这种细微的防备动作像是针一样扎在了老赫伦心上。
他今夜尽量让脸上的表情显得柔和些,缓步走到床边的椅子旁坐下。
这张椅子对他魁梧的身形来说多少显得有些过于小巧了。
房间里随之陷入到一阵沉默。
“还疼吗?”
半分钟后,老赫伦才粗声粗气地开口。
声音却比白天温和了不知多少。
小格瑞轻轻摇了摇头,又缓缓点了点头,小声地说道:“有一点…上了药就不太疼了。”
老赫伦看着孙子怯弱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鼓励或者道歉的话。
可那些言辞对他这个一辈子都硬邦邦的老头来说,要比挥动最重战锤还要艰难。
于是憋了半天,他只憋出一句。
“今天…是爷爷太心急了。”
小格瑞压根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老赫伦避开孙子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也跟着低沉了许多。
“格瑞,你是赫伦家下一代唯一的男人了。”
“赫伦堡,还有家族的那些城镇与庄园领地以后都得靠你来支撑。”
“爷爷不能永远护着你。”
“所以你得变强,强到今后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赫伦家族。”
这些话他既是说给孙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格瑞低下头。
“我知道,爷爷。”
他的声音还带着大哭一场后的鼻音。
“我会努力的。”
“我只是……只是有点怕。”
“怕什么?”老赫伦追问道。
“怕我做不好,也怕像今天这样,总是让您失望。”
“还怕那些敌人…”小格瑞的声音越来越低。
老赫伦心中一痛,他其实想像以前一样说敌人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他想到北域如今诡谲的局势,又想到自己暗中做出的决定和联络,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赫伦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僵局以弥补白天的过失。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温和语气问道。
“今天是爷爷不对。”
“你想要什么补偿?”
“一把新的佩剑?”
“一匹小马?还是想去城里集市看看?”
他能想到的补偿,其实无非是这些物质上的东西了。
小格瑞抬起头,眼睛在魔石灯光的映照下变得亮晶晶的。
他咬着嘴唇,半晌才鼓足了勇气带着些许期待地说道。
“爷爷…我不想那些。”
“那你想什么?”
“我想听您讲故事。”小格瑞的声音变得大了些。
“就是您以前经常跟父亲讲的,您年轻时候,带着军队北征,去打那些泽鳄氏族蛮子的故事。”
“父亲说,那是您最威风的时候。”
刹那间老赫伦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那是他的光荣岁月。
是赫伦家族武力鼎盛的证明,也是他后来无数次在儿子面前与酒宴上,追忆讲述的传奇。
儿子……他那早逝的儿子小时候也最爱缠着他讲这个故事。
那时他儿子眼睛亮得和现在的格瑞一样。
只是物是人非。
他的儿子已经不在了。
而曾经让他自豪的武力与立场,在如今也变得如此可笑。
他吉斯·赫伦,如今为了家族的存续,为了这唯一的孙子,不得不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
孙子此刻的要求,化为了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正在狠狠地刺着他的内心。
“那些事爷爷已经忘了…”
“明天我会让人送你一匹血统优良的北域小马驹。”
“你好好睡吧,睡着了身上的伤就不疼了…”
匆匆说完之后,老赫伦伯爵便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