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背后合拢。
锁舌弹入卡槽,声音极轻,被厚重的隔音门板吞得干净。
许琛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蔚蓝投资顶楼走廊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新城的方向。
黄昏收拢了最后的余晖。那片拔地而起的钢筋混凝土骨架群在橘红色的天光下投出长影,塔吊的巨臂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今天是周六,工地停工,整座新城安静得像一张画了一半就丢在桌上的草图。
线条有了,框架有了,还没开始填色。
走廊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转着,冷风顺着他后颈灌进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还留着今天早上记的一行字——“带充电宝”。
他在下面起了个新段落,拇指开始敲击。
“闪映注资7亿。”
“合资公司股权:闪映40%,己方35%,蔚蓝25%。”
“独家商业化窗口期:1年。”
“附加条款:优先续约权+最惠价格。”
“闪映开放一级入口+首页推荐位。”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把光标往回拉,在“己方35%”后面加了括号——(技术作价)。
没有花一分钱现金。
他把备忘录保存,退出来,手指在主屏幕上停了一秒。
壁纸是一张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深色木质书架上,空气里浮尘缓慢升降。沈星苒不在画面里,但那个位置是她的。
他盯着壁纸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裤兜。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没人出来。
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周六的蔚蓝投资总部,只剩保安和中央机房的值班工程师还在运转。谈判结束后,路远山只说了“下周技术对接”,端着白玉茶杯起身走了。路娴跟着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眼神里有松了一口气,有余悸,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太清楚的审视——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一个你以为很熟悉的人,然后发现他身上有一整片从没见过的棱面。
许琛按下电梯按钮,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金属内壁上,打开手机里那份加密的资产清单。
每隔一段时间手动更新一次,每一行都是他亲手敲的。
——PU潮玩:越南三厂已投产,月产能覆盖欧美70%订单,综合成本压降12%。B轮融资暂缓,估值待重新评估。
——奇迹游戏·《古墓》:阿尔法版通过马文龙实测,核心玩法锁定。距正式上架约三个月。天讯追加投资8亿已到账。
——奇迹游戏·《星尘》:月流水稳定在9-10亿区间,日活400万+。内容储备充足,团队已启动自主立项。
——星火计划:闪映注资7亿,合资公司筹建中。短视频AI特效日活72万(零推广),增长曲线未见拐点。
——《功夫熊猫》:总票房37亿,繁星影业分红待结算(预估个人所得:8200万-9500万,未扣税)。
——《大鱼》:总票房12亿,分红已到账。
——《频率》:总票房待最终结算,预估分红1200万左右。
——沈星苒·新材料商业化:三家动捕厂商技术授权完成,一次性收入3600万+灵犀数字长期分成。前驱体气体耗材供应链搭建中。
——顾有文·梦工厂:《功夫熊猫》续集概念阶段。AI引擎已进入商业化轨道。
——繁星短剧中心:《逃出大英博物馆》爆款验证完成。《隔墙有眼》前三集上线,数据强劲。悬疑赛道立项中。
——巴黎·匠人之舟:37家设计师工作室运营平稳,法利诺创意工坊整合完毕。
——天讯算力中心:地下水库方案敲定,施工中。许琛任第三方监查组组长(名义)。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流动资金被压到了一个让任何财务顾问看了都会心跳加速的水位线。越南建厂砸了七千万,各种项目的前期投入像无底洞一样往里吞钱,加上沈星苒实验室的持续注资、游戏社团队的人力成本、王律师团队的法务开支……
但账面上那些“资产”栏里的东西,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是一台正在低速运转的现金流发动机。
“穷得很体面。”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电梯里的监控录不进去。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
地下停车场的LED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他那辆宾利的深色车漆上,折射出一道冷光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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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琛倒车出库,驶上地面。
夕阳完全沉进了天际线下面,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次第亮起来。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裹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涌进来,带着那股城市夏天特有的燥味。
方向盘打向南边。
目的地:星梦影视城。
《超体》剧组今天有夜戏,孙佳昨天在微信里说第四幕的一场关键对手戏需要他过一眼。
从蔚蓝总部到影视城,导航显示一小时四十分钟。他把车速提到一百二,打开车载音响,里面放的是张子岚录的那版《大鱼》——录音棚里的母带版,没有任何后期混缩,人声干净,每一个气口和换气的细微摩擦都清清楚楚。
听了半首,他随手切掉了。
太好听了,容易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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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城到了晚上比白天还热闹。几个剧组同时开工,各种型号的货车和保姆车挤在狭窄通道里,灯光师推着巨大的氙气灯架从他车头前横穿而过,差点蹭到保险杠。
许琛把车停在《超体》剧组专用车位边上,下车。
热浪扑上来。
钢结构的摄影棚被太阳烤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还在往外散热。棚内制冷设备全力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但也只是把温度从“桑拿房”降到了“不太热的桑拿房”。
他推开侧门走进去。
棚子比上次来时又大了一圈。孙佳把外景地的实验室场景整体扩建——原来只有三面墙和一组操作台,现在变成完整的环形空间,天花板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和仪表盘,地面铺了带反光涂层的灰色地胶,墙角堆着试管架、离心机和一台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电子显微镜模型。
灯光已经架好了。
十几盏氙气灯和LED平板灯从不同角度交叉照射,把整个场景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光区。空气里弥漫着灯泡持续高温运转后散出的干燥焦味,混合着道具油漆的刺鼻气味。
许琛没有往里走。
他站在侧门旁边的阴影里,目光穿过几个场工的后脑勺,落在布景中央。
张子岚正在演戏。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实验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的位置,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许琛在监视器小屏幕上看到了那双眼睛的特写。瞳孔收缩到极致,虹膜边缘泛着一圈冷灰色的光。
她正在演一场独白戏。
台词从监视器的耳返里传出来,声线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一颗一颗往外挤,带着那种随时可能断裂的张力。
“……你们所有人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还是人吗?'”
她的右手搭在操作台的边缘,指甲盖泛白。
“我不知道。”
停顿。两秒。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直视镜头。
“你们在害怕的那个东西——”
又是一个停顿。只有半秒。她的眼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抽动,一闪即逝。
“——它也在害怕。”
许琛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上次来,张子岚的问题是“表演痕迹太重”——每一个情绪转折点都能看到人为设计的痕迹,按着分镜本上的标注一板一眼执行。
现在那些痕迹消失了。
她的停顿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情绪涨到那个位置,自然溢出来的。
“过了。”
孙佳的声音从导演椅方向传来。两个字,干脆,没有拖音。
许琛的视线从监视器移到孙佳身上。她坐在帆布导演椅里,右腿搭在左腿上,手里握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笔帽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是那种对素材满意时才有的专注——不是兴奋,不是惊喜,是“这才对”的、水到渠成的舒展。
张子岚在镜头前定格了两秒,然后整个人松下来。她把从耳后撩开的一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偏过头,朝助理的方向看了一眼。
助理小跑过来,递上保温杯。
张子岚接过杯子,拧开盖,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时,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很轻,很快,一闪即逝。
那是孩子得了好成绩之后才有的小得意。不是炫耀,是对自己“做到了”的确认。很私密,很细小,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站那儿多久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
许琛转头,孙佳已经从导演椅上站起来了,正朝他这边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宽松T恤,下摆塞进牛仔短裤里,脚上一双沾了灰的帆布鞋,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手别在脑后——笔杆上还印着“星梦影视城”的logo,估计是从哪个场记手里顺来的。
走到他面前,没打招呼,没寒暄,直接把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分镜本塞到他怀里。
“第四幕的镜头语言,你过一眼。”
语气和在学校食堂催作业一模一样。
许琛低头翻开分镜本。
牛皮纸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超体·第四幕·v3.2”,角落里有一个咖啡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他翻了两页。
第一页是一场常规的对话场景——张子岚饰演的主角和一个政府官员的对峙。孙佳原本的处理方式是标准的正反打,两个人的面部特写交替切换,节奏规整。
但v3.2版本里,她把正反打删了。
整场戏改成了一个单一的、没有切换的长镜头。
摄影机的视角始终跟着张子岚,从她走进房间那一刻开始,镜头就黏在她的侧后方,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政府官员的声音存在于画外,观众能听到他在说话,但看不到他的脸——偶尔他的肩膀或手臂会从画面边缘闪入,虚焦的,像一团不确定的阴影。
整个画面的焦点,从头到尾,只有张子岚。
她在听对方说话时微微偏过去的下颌线。她在反驳时收紧的肩胛骨。她在被逼到墙角时瞳孔里那一丝收缩。
一个镜头选择,把两个人之间的权力关系说干净了。
政府官员以为自己在审问。镜头告诉观众,掌握主动权的人是那个被审问的女人。
许琛把这两页看完,合上分镜本,递回去。
“不用改。”
孙佳接过分镜本,眉毛没动,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肯定意见的习惯性反应,不是高兴,是笃定。
“那我继续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吃晚饭了没?”
“路上啃了个面包。”
“食堂还有盒饭,让人给你热一份。”
“不用。”
“那你自己看着办。”
帆布鞋在地胶上“吱嘎”一声,人已经走远了。
许琛靠在侧门的金属门框上,看着她走回导演椅坐下来,拿起那支没有笔帽的红色记号笔,在分镜本上快速画了几道线。
棚子里又忙起来了。灯光组在调整一盏边缘光的角度,场务推着沉重的移动轨道从他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许琛的目光在棚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补妆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