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岚坐在高脚化妆椅上,化妆师正在给她补鼻翼两侧的粉底。她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手机,拇指缓缓在屏幕上滑动。
许琛走过去。
化妆师看到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大概在判断来人的身份。张子岚从化妆镜里看到了他的倒影,眉梢往上抬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了你最后一条。”
张子岚把化妆椅往左转了一个角度,正对着他。化妆师识趣地退后两步,去整理台面上的刷子。
“你那个悬疑短剧,我听说前三集放出去了?”
许琛点头。
“数据怎么样?”
他顿了顿。
“还行。”
张子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右手把水杯慢慢转了半圈,杯壁上的水珠在指腹下碾成一条细线。
“李绅那个人,挺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某个不太重要的八卦。但许琛注意到她用了“轴”,而不是“固执”或者“偏执”。
“但轴得有方向。”
这句话从张子岚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许琛把这句话记住了。
“你的戏比上次好很多。”他换了个话题。
张子岚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个圈。
“孙佳会调教人。”
“不全是她的功劳。”
“那你说是谁的?”
“角色的。”许琛靠在旁边的器材箱上,胳膊交叉在胸前。“你以前演的那些角色,都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冷面女总裁、高冷学姐、御姐女王。好穿是好穿,但穿久了就成了制服,你的身体记住了那个模子,动作和表情都是自动驾驶。”
张子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角色不一样。她不是'某一类人',她是'某一个人'。你没有办法用任何现成的模子去套她,只能把自己拆开来,一块一块往她身上装。”
他顿了顿。
“所以你出汗的方式都变了。”
张子岚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在镜头前出汗,第一反应是擦掉。因为那些角色不允许出汗。但刚才那条,你额头上的汗珠一直挂在那儿,你没擦。不是忘了——是那个角色应该出汗。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强度极大的对抗,她在喘气,她的身体是热的。”
张子岚看着他,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社交性质的微笑,是一种“你居然看到了这个”的认可。
“走了。”许琛从器材箱上直起身。“你继续拍,别因为我耽误进度。”
“你等等。”张子岚叫住他,声音不高,带着上位者的习惯性笃定。
许琛回头。
“周海那边的事——”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需要繁星的资源做配合,直接找我,不用走流程。”
许琛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棚子外面走。
热浪在他推开侧门的瞬间扑上来。夜风带着影视城周边农田残留的泥腥味,和不知道哪个剧组食堂飘出来的红烧肉香气,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奇异地让人踏实。
---
回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掏出手机,打开后台数据面板。
《隔墙有眼》的数据页面弹出来,数字在暗色背景上泛着冷蓝色的光。
前三集完播率:81.3%。
弹幕互动量:同期繁星其他短剧的四倍。
自来水剪辑视频累计播放量:已过两千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把屏幕关掉了。
数据是好的,但“好”不够用。
他需要的不是“好”,他需要的是“疼”。
他打开微信,给周海发了一条消息。
「第四集不要急着放,再压两天。」
三秒后,周海的回复弹上来。
「老板,平台那边在催,说热度窗口期——」
许琛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
「热度是我们的,不是平台的。压两天,让观众先疼一疼。」
发完,锁屏。
发动引擎。
宾利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城际高速的车流。
---
车子回到江城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琛先拐去了学校旁边那家开到凌晨两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冰美式和一包花生米。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推门时“叮铃”响了一声,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张脸。
“加冰?”
“加冰。”
“今天的花生米是新到的,比上批脆。”
“那来一包。”
拎着塑料袋走出来,经过江大东门的路口,等了一个红灯。
红灯倒计时七十三秒。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本一直没拆封的《中级宏观经济学》。深蓝色封面,烫金标题,封面右上角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期末考在三周后。
他把书移到后座,指尖顺手压平了那道折痕。
绿灯亮了。
---
回到LOFT公寓,许琛把冰美式放在窗台上,拆了花生米,拉过餐桌上那摞还没看完的专业书。
窗户开着,夜风从纱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叶被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把经济学教材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左手撕开花生米的包装袋,右手拿笔在书页空白处重新注释了“规模经济”的定义。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
顾有文。
消息很短,附了一张截图。
「概念稿出来了,第一张。你看看。」
许琛把花生米放下来,擦了擦手指上的盐粒,拿起手机,点开截图。
阿宝站在一道悬崖的边缘。
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被晨雾切割成三个不同的层次。最近的一层深墨色,松林轮廓遒劲浓密;中间那一层颜色淡了一个度,山体纹理被淡青色的雾气揉碎了棱角;最远的那一层,只剩一道极细的山脊线,融进天光里,将消未消。
水墨的晕染和三维渲染的光影叠在一起,没有违和感。
阿宝的背影在画面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黑白分明的圆胖身体和周围那种苍茫辽远的山色形成一个巨大的反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属于他的世界。
许琛盯着这张图看了一会儿,退出截图,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继续。」
发完,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教材。
花生米的咸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冰美式已经从冰变成了凉,他喝了一口,滑过喉咙,介于清爽和苦涩之间。
看了二十分钟的书。
“规模经济”那一节刚翻完最后一页——
手机亮了。
不是微信。
是短信。
他的短信收件箱常年只有验证码和运营商推广,私人短信的频率低到他已经快忘了提示音是什么声音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陌生号码。
他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短信内容只有两行。
署名——“冯敬德工作室”。
正文只有一行字。
「剧本看完了。有时间见一面吗?」
许琛的手指停在锁屏键上。
冯敬德。
退隐二十五年。柏林金熊奖。《锈》的导演。
张韶阳找过他,被拒之门外。《金小童的奇幻世界》通过张韶阳的渠道送了过去,之后石沉大海,一个字的回复都没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至少一个多月。
但张韶阳说过一句话——
“他没回复,恰恰是好消息。说明剧本吸引了他。”
许琛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冯老师好,我是许琛。随时有时间。您定地点和时间,我来。」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冰美式彻底凉透了,花生米的包装袋被风吹得在桌面上滑了两厘米。
经济学教材还翻在“规模经济”那一章,书页上手写的注释在台灯的光圈里清晰可辨。
许琛把教材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右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无声地敲了两下冰凉的铝合金边条。
然后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