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片人多难听。”
许琛背上包,往外走。
顾有文在后面问:“那你像什么?”
许琛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像一个到处借火的人。”
说完,他推门离开。
顾有文坐在原地,过了几秒,低头笑了一下。
随后,他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伸手按下空格键。
画面重新开始播放。
屏幕里,一个小男孩举着糖人,站在一片燃烧后的街巷里。
……
红砖旧放映厅藏在江南大学老校区旁边的一条梧桐路尽头。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来这里。
路边的老梧桐树长得粗壮,树皮裂出深深的纹路。下午的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被切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金斑,铺在灰白色人行道上。
旧放映厅门口没有招牌。
只有一块褪色的铜牌,钉在红砖墙上。
“江南大学电影资料放映室”。
门半掩着。
推开时,合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比外面暗。
空气里有一股老木头、灰尘和胶片受潮后的陈味。不是刺鼻的霉味,而是一种被时间慢慢泡出来的气息。
许琛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往里走。
放映厅不大。
前面是一块旧银幕,边缘已经泛黄,右上角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水渍。
墙上贴着斑驳的吸音板,有几块边角翘起,用透明胶带草草粘过。
椅子是老式木椅,扶手被磨得发亮,座面上的红色绒布褪成暗暗的棕红。
厅里没有茶水,没有果盘,没有横幅。
也没有助理站在旁边迎接。
只有一台老式放映机摆在侧面,金属外壳有些暗,轮盘边缘积着擦不掉的细灰。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老人。
冯敬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瘦削的手腕。
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并不浑浊,只是冷。
那种冷,不是摆架子。
而是一个看过太多烂片、烂人、烂借口的人,早已把热情收进骨头里的冷。
他身边隔了两排,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工作室的年轻执行导演。
再旁边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坐得很拘谨。
他们看见许琛进来,视线齐齐落到他身上。
许琛没有急着开口。
他沿着过道走到最后一排,在冯敬德前方一排的位置停下,转过身。
“冯导。”
冯敬德抬了抬眼。
“坐。”
声音比许琛想象中更低,也更干。
像旧磁带被放过太多次后磨出的颗粒感。
许琛坐下。
椅子轻轻一响。
冯敬德没寒暄。
他看着前方那块旧银幕,开门见山。
“剧本我看完了。”
许琛没有插话。
冯敬德停了两秒。
“很好。”
旁边那两个学生同时抬了一下头。
显然,这两个字从冯敬德嘴里出来,并不常见。
可下一秒,老人便继续说道:“但我不拍。”
旧放映厅里,空气一下子收紧。
年轻执行导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立刻停住。
许琛没有露出意外。
他只是问:“为什么?”
冯敬德转头看他。
“你真不知道?”
许琛笑了笑,“知道一部分,但我想听您说。”
冯敬德把手放在扶手上,指节很瘦,皮肤松,但骨头轮廓清楚。
“第一,题材太危险。”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历史创伤、孩童视角、战争隐喻。这三个东西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能拍死一批人。你把它们全塞进一个剧本里,还要拍成奇幻寓言。”
他看向银幕,银幕暗着,上面只映出几排椅子的黑影。
“国内观众会问,你是不是把苦难童话化了。国外评委会问,你是不是在借孩子的眼睛做控诉。更麻烦的是,有些人根本不会看你拍了什么,他们只会看你碰了什么。”
冯敬德停顿了一下。
“稍有不慎,这部片子会被两边同时误读。”
他伸出两根手指。
“国内说你不够严肃,国外说你动机复杂。最后,创作者夹在中间,被两边撕。”
年轻执行导演下意识看了许琛一眼。
那个眼神很明确。
这不是吓唬人。
这是冯敬德吃过苦之后留下的经验。
许琛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微微点头。
“还有呢?”
冯敬德终于正眼看他。
“还有第二道死题。”
他抬手指向银幕。
“特效。”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那名女学生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冯敬德的语气变得更冷。
“孩子眼里的奇幻世界,不能像廉价CG。廉价CG一出来,观众会笑。只要笑了,这个故事就死了。”
他又补了一句。
“但也不能像好莱坞奇观。太宏大,太精致,太工业,太会展示肌肉。那会把剧本里最珍贵的东西压碎。”
许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童真谎言。
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奇观。
是父亲为了保护孩子,硬生生在地狱里给他编出来的一场游戏。
冯敬德的声音在旧放映厅里不高,却每个字都压着重量。
“你要的不是怪物,不是魔法,不是战场大片。你要的是一个七岁孩子相信的世界。”
他侧过脸,看着许琛。
“国内团队做不了这种梦幻的真实感。”
“好莱坞团队呢?”许琛问。
冯敬德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疲倦。
“好莱坞团队做不出中国人的梦。”
这句话一出,放映厅里没人说话。
那两个学生几乎同时把视线投向许琛。
年轻执行导演也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在他们看来,谈话已经到头了。
剧本很好。
但不拍。
因为两道题都无解。
许琛坐在木椅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急着掏硬盘,也没有讲顾有文团队有多强。
他只是看着冯敬德,开口问了一句。
“冯导,您真正怕的,不是过不了审,也不是特效做不好。”
冯敬德的眼神微微一沉。
许琛接着说:“您怕的是,这部电影最后变成一部正确但平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