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那个男学生的笔直接掉在了膝盖上。
啪的一声,很轻,却刺耳。
冯敬德终于转过头,完整地看向许琛。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年轻人。
许琛坐在老旧木椅里,白T恤,黑色长裤,肩上还带着考试刚结束后没完全散掉的学生气。
但他说话时没有讨好,也没有莽撞。
很稳。
像是早就知道这把刀会落下来,所以连躲都没打算躲。
冯敬德没有说话。
许琛继续说道:“这部片子如果用‘战争控诉’去打,就一定会被拖进您说的那个泥潭。所有人都会先审判它的立场,再决定要不要看它的艺术。”
他抬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线。
“所以上映路径不能一开始就冲大规模商业公映。”
冯敬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许琛说:“第一步,小范围学术点映。邀请电影学院、历史学者、影评人,做闭门场。不做媒体炒作,不上热搜,不卖惨,只让第一批最懂电影语言和历史语境的人看完。”
“第二步,积累长评和专业口碑。不是让他们夸,而是让他们把这部电影的核心说清楚——这不是控诉片,也不是苦难消费,它是一个父亲给孩子编织的最后一个童话。”
年轻执行导演的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些。
许琛没有看他,继续看着冯敬德。
“第三步,再送国际电影节。不是为了给国外评委递控诉状,而是用电影节的艺术奖项,为影片建立一个更高的解释框架。”
他顿了顿。
“等它回到国内公映时,宣传核心不打战争,不打仇恨,不打苦难。只打一件事——父爱。”
冯敬德的脸色没有变,但眼皮低了些。
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许琛继续把路径说细。
“预告片不放血腥镜头,不放尸体,不放侵略者正面暴力。只放孩子眼里的糖人任务、父亲的谎言、四个陌生人接力保护一个孩子。海报也一样,不用废墟大景,不用红黑强对比。”
“主视觉可以是一只小手攥着融化的糖人,背后是被光照亮的一段城墙。”
“所有宣传文案都围绕一句话——‘他以为自己赢了一场游戏。’”
这句话一落地,那名女学生手里的笔动了起来。
她飞快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冯敬德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他盯着许琛看了几秒,忽然问:“如果国外评委只看见控诉,看不见父爱呢?”
这问题比前面更尖。
它不是商业层面的疑虑。
而是电影文本本身的风险。
许琛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A3纸,展开。
纸上是他重新整理过的双线叙事结构图。
左边是成人现实线。
右边是孩童游戏线。
两条线中间有密密麻麻的连接节点。
糖人任务。
捉迷藏规则。
黄皮妖怪。
父亲出局。
教授先生的谜题。
舞女姐姐的“变装任务”。
逃兵叔叔的“护送关卡”。
商人伯伯的“最后道具”。
许琛把纸放在两排座椅之间的扶手上,推到冯敬德面前。
“所以剪辑结构必须克制。”
他指着左边的成人现实线。
“成人世界的残酷不能完整呈现,它只能是碎片。水洼里的倒影、远处一声枪响后突然静下来的街角、某个人袖口上没有解释的血迹、孩子转身时大人迅速盖住的东西。”
他的手指移到右边。
“完整呈现的,是孩子视角。”
“观众跟着他理解规则,完成任务,收集糖人,躲开妖怪,寻找出口。前半段,观众会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游戏。中段,他们开始觉得不对。后段,他们意识到每一个游戏道具背后,都对应着一个真实牺牲。”
年轻执行导演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样剪,主题确实会先落在亲情上。”
话出口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插嘴了,抿住嘴。
冯敬德没有责怪他。
老人只是看着那张结构图,久久没有动。
许琛收回手。
“国外评委当然会看见历史。但他们会先被父亲骗进去。”
“就像孩子一样。”
旧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式放映机外壳因温差发出的细小咔声。
冯敬德终于抬头。
“路径可以设计,审查可以博弈。”
他拿起那张结构图,看了一眼,又放下。
“但镜头骗不了人。”
他身体微微后仰,声音重新冷下来。
“你说国内团队能做。”
“那就让我看。”
这句话落下时,那两个学生同时坐直。
年轻执行导演也重新打开笔记本。
许琛没有废话。
他从包里拿出顾有文给他的加密硬盘,走到侧面的播放设备旁。
硬盘插入接口,屏幕上跳出加密验证框。
他输入两段密码,又插入临时密钥。
文件夹打开。
里面只有三个视频。
测试一。
测试二。
测试三。
许琛回头看向冯敬德。
“这三段不是成片,只是风格验证。”
冯敬德淡淡道:“电影不会因为你提前打招呼,就变得更好。”
许琛笑了笑。
“所以您照实看。”
他说完,按下播放。
放映厅灯光熄灭。
旧银幕亮起。
第一段测试样片开始。
画面先是黑的。
随后,一个孩子的喘息声从音响里传出来。
很轻,很近。
像贴着耳朵。
银幕上慢慢亮起一条破败的街巷。
青砖墙塌了一半,木门被烧得焦黑,地上散着碎瓦和纸灰。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光线从屋檐裂缝里漏下来,把尘埃切成一束一束。
这是真实的废墟。
但下一秒,孩子手里的糖人出现在画面右下角。
糖人的轮廓一晃,街巷两侧焦黑的墙面开始缓慢生出糖浆般的琥珀色纹路。
那些纹路沿着墙缝蔓延,把破碎的门框勾成游戏迷宫的边界,把倒塌的梁木变成“关卡障碍”。
远处传来炮火声。
可在孩子抬头的瞬间,天边炸开的不是火球,而是一朵巨大的红色纸花。
纸花绽放时,碎片像剪纸一样纷纷落下。
红得漂亮。
红得刺眼。
年轻女学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可镜头随即低下。
地上有一滩水。
纸花的红影映在水里。
就在孩子脚步踩过水洼的刹那,水面轻轻一震。
倒影中的纸花,有一瞬间变回了真实火光。
爆炸。
浓烟。
被掀飞的瓦片。
只有一帧。
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冯敬德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第二段样片紧接着开始。
画面是夜。
孩子躲在一扇破门后面,通过门缝往外看。
街上有士兵走过。
可样片没有把他们做成怪物。
没有獠牙,没有爪子,没有夸张的血口。
镜头只给孩子能看到的部分。
军靴落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
雨水从帽檐往下滴,看不清脸。
路边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士兵的影子被拉得极长,贴在墙上,随着火光扭曲。
孩子手里的糖人被藏在怀里。
他小心翼翼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