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士兵停下脚步。
墙上的影子慢慢抬起头,五官在光影错位中被拉成面具状。
长长的影子张开嘴。
吞向孩子手中的糖人。
没有真正的怪物。
只有孩子恐惧中误读出来的黑兽。
可它比怪物更可怕。
因为观众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影子。
是影子背后的人。
年轻执行导演的笔停在纸上,许久没动。
冯敬德原本靠在椅背上。
看到这里,他的身体慢慢坐直。
第三段样片出现时,旧放映厅里已经没人发出声音。
画面从一只小手开始。
孩子的手很脏,指缝里全是灰,掌心攥着一只裂开的糖人。
父亲的手从画面左侧伸进来,握住他。
父亲没有露脸。
镜头高度一直压在孩子视角。
他们穿过一座废城。
现实里,城墙塌了,街道断了,远处的房梁还冒着烟,灰白色尘土覆盖了所有颜色。
但孩子眼中的世界并不完全一样。
废墟上空,有一条由糖丝和金色光点组成的龙,安静盘旋。
它不夸张。
没有西方巨龙的鳞甲和压迫。
更像庙会上糖画师傅手腕一转,在木板上勾出来的龙。
细长,轻盈,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笨拙。
糖龙沿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游动。
每当现实里的道路被瓦砾堵住,糖龙便垂下一缕光,指向另一条小巷。
每当远处传来枪声,糖龙便甩动尾巴,把声音卷成一串拨浪鼓般的轻响。
父亲牵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背影很疲惫。
肩膀塌着,腿有点跛。
可在孩子眼里,那是一个带他通关的“大将军”。
镜头最后,父亲停在一面断墙前。
墙后是燃烧后的废墟。
孩子抬头。
糖龙从他们头顶盘旋而过,身体散成无数金色糖丝,落在父亲肩上。
父亲低头,对孩子说了一句无声的台词。
样片没有字幕。
只有孩子笑了一下。
银幕暗下去。
旧放映厅里一片死寂。
很久没人说话。
老式放映机的风扇还在转,发出轻微的嗡声。
墙角不知哪里有一滴水落下,啪地一声。
冯敬德摘下眼镜。
他用衬衫下摆慢慢擦镜片。
动作很慢。
可许琛看见,他的手指有些抖。
不是年老的抖。
是情绪压到指尖时藏不住的那一下。
冯敬德重新戴上眼镜,却没有看许琛。
他看着已经暗下去的银幕,问:“这是谁做的?”
许琛站在播放设备旁边。
“顾有文的梦工厂。”
他补充得很清楚。
“国内团队。AI辅助。核心美术全部中国人。”
那两个学生终于压不住了。
男学生低声道:“刚才第二段那个影子……怎么做的?不是传统怪物建模吧?”
女学生也忍不住说:“第三段糖龙的质感,好像糖画,又不是完全的糖画。它有重量,又有点透明……”
年轻执行导演看着银幕,喃喃出声:“这不是特效。”
他停了一下,喉咙滚动。
“这是记忆。”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冯敬德没有回头。
他站起身。
木椅发出一声轻响。
老人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银幕前。
旧银幕的白光已经灭了,只剩放映厅入口处漏进来的昏暗天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瘦。
他站在银幕前,背对许琛。
过了很久,才开口。
“如果我拍。”
这四个字出来时,年轻执行导演猛地抬头。
两个学生也同时停住了呼吸。
冯敬德的声音很慢。
“我要最终剪辑权。”
许琛没有立刻接话。
放映厅里,灰尘在斜斜的光线里慢慢浮动。
冯敬德站在银幕前,背影被那块泛黄的白布衬得很旧。
可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只是冷。
里面有一点压了很多年的东西,被刚才那三段样片撬开了一条缝。
许琛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开口。
“冯导。”
“最终剪辑权可以谈。”
冯敬德微微侧头。
许琛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过道中间。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旧放映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冯敬德转过身,看着他。
许琛的声音不高。
“这部电影不能只是您二十五年后复出的作品。”
“它应该成为一部重新定义华语战争寓言电影的作品。”
他看向那块旧银幕。
“我们不拍控诉样板,不拍苦难奇观,也不拍给评委看的姿态。”
“我们拍一个孩子如何被一群大人用谎言护送出地狱。”
“我们拍中国人的梦,也拍中国人的痛。”
“最终剪辑权,是为了让这部电影不被资本剪坏。”
他重新看向冯敬德。
“但它不能被艺术家的恐惧剪钝。”
冯敬德的眼神沉了下来。
旁边年轻执行导演后背一下绷紧。
许琛没有退。
“锋芒要保住。”
“童话也要保住。”
“让观众走出影院的时候,先想起那个孩子怀里的糖人,再在回家的路上,一点一点想明白糖人背后是什么。”
冯敬德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老人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带着一点沙哑。
“张韶阳说你胆子大。”
许琛道:“他夸张了。”
“没有。”冯敬德看着他,“他说轻了。”
旧放映厅外,有夏蝉在树上叫,声音一阵比一阵急。
冯敬德重新看向银幕。
许久之后,他开口。
“把完整技术方案、预算表、拍摄周期、审查路径、点映名单、电影节路线,全部整理出来。”
他顿了顿。
“还有刚才那三段样片,我要带回去再看。”
许琛点头。
“可以。”
冯敬德转过身,慢慢走回最后一排。
经过许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老人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旧书页的气息。
他没有看许琛,只低声说:“别让我后悔。”
许琛看着前方那块旧银幕。
“我尽量让您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