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在这个国家的边缘,在那些被遗忘的铁锈地带苦苦挣扎的年轻人,终于带着他的怪兽,一步一步地爬到了权力的最高层。”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去华盛顿乞讨的市长。”
“他成为了那个可以决定华盛顿,谁能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的人。”
画面暗下。
屏幕上只留下一行白色的粗体字:《铁锈与王冠》。
哈里斯堡,州长官邸。
里奥·华莱士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变黑。
萨拉·詹金斯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将一组数据调出来。
“这只是先导宣传片。”萨拉说,“我知道里面的用词听起来……嗯……很刺耳。如果放在十年前,这些词足以毁掉任何一个政客的职业生涯。”
萨拉把平板推到里奥面前。
“但那是十年前,这是我们上周在五个关键摇摆州做的焦点小组测试数据。”
里奥扫了一眼屏幕,红色和绿色的柱状图对比非常鲜明。
“当你被描述为一个温和的改革者时,中间派选民的投票意愿上升了4%,但蓝领基本盘的投票热情下降了12%。”
萨拉指着图表解释。
“但当他们看到这个版本,这个把你塑造成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有些残暴的政治怪兽的版本时。”
“蓝领选民的狂热度飙升了28%。”
“甚至在那些原本对你持保留态度的城郊中产选民里,有15%的人表示,虽然他们不喜欢你的手段,但如果遇到国家危机,他们更愿意把权力交给一个能赢的暴君,而不是一个遵守程序的失败者。”
萨拉直起身。
“这就是现在的选民心理,里奥,他们受够了那些满口漂亮话却什么都做不成的政客。”
“他们想要一把锤子,他们不在乎这把锤子干不干净,只要它能把那些让他们痛苦的墙砸碎。”
“这是我们反复确认过的叙事框架。”萨拉补充道,“我们要把你包装成那个必要的恶。”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种反向操作的政治包装,他并不陌生。
但在纪录片里直接使用这种几乎是负面定性的词汇,依然是一种大胆的赌博。
“这个格里菲斯,是那个人选吗?”里奥问。
“是。大卫·格里菲斯,拿过艾美奖提名,技术过硬,但最重要的是……”萨拉停顿了一下,“他现在很缺钱。”
“大女儿在常青藤,前妻在闹赡养费,他的两部片都黄了,欠了一屁股债。他接这个活儿,就是为了钱。”
“把他叫进来。”里奥说,“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萨拉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两分钟后,门被推开。
大卫·格里菲斯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头发有些凌乱,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透着疲惫但依然敏锐的眼睛。
他手里只拿了一个旧的硬皮笔记本。
“华莱士州长。”大卫打了个招呼,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恭敬,也没有刻意的疏离。
“坐。”里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大卫坐下,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片子我看过了。”里奥开口,语气平淡,“文案写得很直白。”
“那是詹金斯女士给的方向。”大卫说,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把你们给我的素材,按照那个方向进行了视觉化拼接。这只是个先导片,算是投石问路。”
“我知道我的名声在很多圈子里并不好。”里奥看着大卫,“在华盛顿的建制派眼里,我是个危险分子;在一些自由派媒体笔下,我是个独裁者。你接这个活儿,就不怕毁了你在独立纪录片圈子里的清高名声?”
大卫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男人。
“华莱士州长,清高是要花钱买的。”大卫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买不起。”
他坦然地迎上里奥的目光。
“我有前妻要养,有一个正准备交下学期学费的女儿。我接这个活儿,因为你们给的报酬足够解决我所有的麻烦,就这么简单。”
“至于名声……”大卫耸耸肩,“在这个时代,只要片子的收视率够高,那些骂我的人,明天就会拿着新的合同来找我。”
里奥看着大卫。
这种坦荡的功利主义,在华盛顿的走廊里很常见,但在一个纪录片导演身上,却带着一种反差的趣味。
里奥没有顺着报酬的话题继续,他突然抛出了一个让大卫意想不到的问题。
“格里菲斯先生。”里奥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既然你不怕被我毁了名声,那你能不能坦诚地告诉我,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卫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里奥。
在这个权力漩涡的中心,被一个可以轻易决定自己命运的人问出这种问题,通常只有两个正确答案:要么极尽谄媚,要么用外交辞令敷衍。
但大卫知道,里奥·华莱士不缺马屁精。
大卫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州长,我读过韦伯的《以政治为业》。”
大卫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紧张。
“韦伯把人分为两种,活在信念伦理里的人,和活在责任伦理里的人。”
“知识分子和艺术家通常活在前者里,他们死死守住原则的纯洁性,为了一个抽象的道德高地,宁愿看着世界毁灭。”
“而政治家,必须活在责任伦理里。他们要对后果负责,为了达到那个结果,他们必须愿意把手伸进粪坑里,动用最肮脏的手段。”
大卫的目光直视里奥。
“谁想拯救自己的灵魂,就别从政,因为政治家,天生就是要在泥潭里跟魔鬼打交道的。”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华莱士州长。坏人为自己作恶,那叫自私。而你,你是政治家。你声称是为了所有人作恶,为了那个宏大的复兴目标去碾碎挡路的人。”
大卫笑道:“最可怕的,不是你的手段有多冷酷。”
“最可怕的是,你这种人,在历史的尺度上,可能真的是对的。”
大卫继续说道:“至于外面那些对你的恶评,那些骂你是暴君、是独裁者的声音。”
“群氓总是憎恨那个敢于行动、敢于意欲、不向任何人请示就直接掀翻牌桌的人。他们用道德的十字架来审判你,本质上是因为他们的软弱,这种憎恨本身,就是对你力量的一种承认。”
大卫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但我也是个导演,州长。我靠制造和解构形象吃饭,所以我比大多数人都能看穿表演。”
大卫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导过上百场戏,见过无数在镜头前声泪俱下的政客和骗子。”
“但在你身上,我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事?”里奥终于开口了。
“我发现你的表演和本人之间,没有缝隙。”大卫说。
“你不需要伪装出那种为了大局牺牲一切的决绝,因为这已经长进了你的骨头里。”
“这意味着你没有任何可以被击溃的心理防线,只要目标正确,你可以把自己也当成一块燃料扔进炉子里。”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里奥看着大卫,他的眼神深不可测。
“你觉得我拥有权力吗,格里菲斯先生?”里奥突然问道。
大卫想了想。
“真正的权力是人们一起行动时产生的,真正有权力的人,不需要诉诸暴力和恐吓。”
大卫直言不讳:“你现在的统治,建立在互助联盟的资金池、行政高压和对建制派的精准打击上,你拥有的是强力的表象。”
“但在这种表象之下,你是否真的拥有那种持久的、基于共识的权力,我持保留态度。”
里奥轻笑了一声。
“如果人们因为我给了他们饭碗而跟随我,这算不算共识?”
“这算交易。”大卫回答得毫不留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那么,”里奥靠回椅背上,“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你心里其实是看不起我的,对吧?你觉得我只是个被野心吞噬的独裁者。”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半个美国东北部命脉的年轻州长,缓缓开口。
“是的,州长,在某种道德层面上,我确实看不起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大卫感觉自己的掌心微微出汗。
他在赌。
作为一个在好莱坞和独立纪录片圈子里沉浮多年的老手,他太清楚那些政客和资本家想要什么了。
他们想要的是赞美,是顺从,是一部能够将他们包装成圣人的宣传片。
如果按照常规的套路,他应该立刻否认,然后用最华丽的辞藻去奉承里奥。
但他没有。
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里奥·华莱士不需要那种廉价的谄媚。
里奥把他找来,并且抛出这个尖锐的问题,本身就是一次试探。
里奥在寻找一个不一样的人。
大卫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个判断上。
他赢了,他就能拿到那笔足以改变他目前窘迫生活的巨额片酬,甚至可能拍出一部名垂青史的作品。
他输了,他不仅会失去这份工作,甚至可能会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无法立足。
他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
里奥看着大卫。
“别紧张,格里菲斯先生。”
里奥的声音平缓而低沉。
“我期待你的纪录片。”里奥结束了这次谈话。
大卫猛地松了一口气,那股一直紧绷在胸口的压力瞬间消散。
他赌赢了。
大卫站起身,拿起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于承担“所有人的恶”的男人,最终会把这个国家,带向怎样的深渊或黎明。
而里奥·华莱士,正坐在那张办公桌后。
等待着他的摄影机,以及全国选民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