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堡,夜里十一点。
大卫·格里菲斯把萨拉交给他的那个装满素材的纸箱倒扣在地毯上。
几十张照片、几叠发黄的剪报、几份带有互助联盟早期徽标的备忘录……
所有的这一切,像一滩被时间冲刷上岸的垃圾,散落在他脚边。
他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那些照片上。
大卫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他首先捡起的是一张合影。
萨拉把这张合影交给他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大卫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们会一起建成它。
照片的背景是匹兹堡南区的一个废弃钢厂,大卫把照片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个人。
站在正中间的当然是里奥·华莱士。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感,眼神里带着野心。
里奥的左边是伊森·霍克,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
右边是萨拉·詹金斯,穿着一件宽松的连帽衫,笑得很灿烂。
最边上的是弗兰克,弗兰克旁边站着马库斯。
这四个,现在依然站在里奥的权力核心圈。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另外三个人。
站在里奥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虽然在废弃工厂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依然努力维持着一种贵族式的假笑。
大卫认得他,那是前任宾夕法尼亚州州长,威廉·圣克劳德。
官方的说法是,威廉因为严重的心脏问题,退出了州长竞选。
大卫把目光移向照片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眼神冷酷,即使在这么简陋的环境里,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伊芙琳·圣克劳德。
圣克劳德家族信托的掌门人,也是里奥早期崛起时最大的金主。
但在过去的一年里,伊芙琳的名字在里奥的公开叙事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
互助联盟的资金池已经彻底摆脱了对单一家族的依赖,转而吸纳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工会基金和科技巨头的投资。
伊芙琳依然存在,但她从一个合伙人,变成了一个高级出纳。
大卫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圣克劳德家族的人,一个被物理性地移除了权力中心,另一个被结构性地边缘化了。
最后,大卫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几乎被挤出镜头边缘的年轻女孩身上。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印花T恤,看着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
艾琳娜。
大卫在官方提供的任何一份材料里,都找不到这个名字的后续。
她就像是这幅宏大政治拼图里一块被刻意抠掉的空白。
大卫放下合影,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关系网。
中间是里奥,周围是七个名字。
他把威廉、伊芙琳和艾琳娜的名字,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并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这可不是一个复兴的故事。”
大卫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是一个吞噬的故事。”
里奥·华莱士就像一个黑洞,他把周围所有有价值的资源、人脉、资金甚至是理想主义,全部吸入体内,用来壮大自己。
而那些无法被他消化,或者试图保留独立意志的人,都被无情地排泄了出去。
大卫知道,萨拉希望他拍的是一个美国梦的铁锈带升级版。
但他现在看到的,却明显不是这样。
真正的戏剧张力,隐藏在那些离开的人身上。
他们身上的伤痕,才是里奥权力成型过程中,最真实的代价。
大卫决定从这些伤痕开始挖。
威廉在费城的庄园里深居简出,安保森严,很难接近。
艾琳娜完全失联,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伊芙琳虽然偶尔还会在财经新闻里露面,但她这种级别的资本巨头,绝不会对着镜头说出任何不符合商业利益的真心话。
大卫的目光在笔记本上游移,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并未出现在那张合影中,但在里奥的崛起之路上扮演了关键角色的名字上。
凯伦·米勒。
华盛顿K街的顶级政治公关,曾经是里奥在联邦层面的首席清道夫。
在大卫收集到的资料里,凯伦的手笔无处不在。
从最初里奥竞选匹兹堡市长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凯伦几乎贯穿了里奥的整个政治生涯。
但奇怪的是,在里奥正式宣布竞选总统,成立全国竞选委员会之后。
凯伦·米勒的米勒政治咨询公司,却并没有出现在竞选服务商名单上。
她被排除在了这场最终的盛宴之外。
又或者说,她主动选择了不入局。
不管是哪种情况,一个曾经深入核心、现在却保持距离的前盟友,是纪录片导演最完美的突破口。
她知道所有的秘密,而且她现在不受里奥体系的直接约束。
大卫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华盛顿的号码。
“喂,马修。是我,大卫。”
电话那头是他在CNN的一个老制片人朋友。
“大卫?你不是去接了那个匹兹堡暴君的活儿了吗?怎么,良心发现了,想来找我要素材揭露他?”
“少废话。”大卫没心情开玩笑,“帮我查一下凯伦·米勒最近的行程,我要见她。”
“凯伦·米勒?那个母蜘蛛?”马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她最近可不怎么接客。自从华莱士那帮人把华盛顿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她就把主要的业务转到海外了,据说在帮几个中东的土豪洗白形象,你找她干嘛?”
“拍纪录片。”
“你要把她拍进华莱士的宣传片里?萨拉·詹金斯会杀了你的。”
“我不在乎萨拉想要什么,我只在乎我能拍到什么。”大卫的语气很坚决,“帮我安排一个见面的机会,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马修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大卫。但我得提醒你,跟凯伦打交道,你最好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筹码。”
“我知道。”
挂断电话,大卫将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看着地毯上那张泛黄的合影,里奥·华莱士在照片中间,眼神锐利地看着前方。
大卫拿起马克笔,在凯伦·米勒的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直指里奥。
“让我看看,你这台机器,到底是怎么吃人的。”
……
三天后。
华盛顿特区,K街。
米勒政治咨询公司的总部依然设在这里,但比起之前那门庭若市的盛况,现在显得有些冷清。
大卫·格里菲斯坐在会客室里。
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味道。
门被推开了。
凯伦·米勒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套装,头发盘在头顶。
“格里菲斯先生。”凯伦在桌子对面坐下,“马修说你有一部关于里奥·华莱士的纪录片想采访我,这很让我意外。”
“为什么意外?”大卫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型录音笔。
“因为我知道谁在付你的片酬。”凯伦看了一眼录音笔,没有在意,“萨拉·詹金斯不会允许我的名字出现在名单里的。”
“我只对我拍到的素材负责。”大卫看着她,“米勒女士,你曾经是华莱士州长在华盛顿最重要的盟友。但现在,他的竞选大军已经开拔,你却没有在车上。”
“所以你想知道,我是被赶下车的,还是自己跳车的?”
凯伦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大卫的意图。
大卫没有否认。
“我想知道,在这台机器组装完成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凯伦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是个聪明人,大卫,但你提的问题很蠢。”
“在华盛顿,从来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陈词滥调虽然俗,但它就是真理。”
凯伦的眼神变得深邃。
“我和里奥之间,从来就不是盟友,我们是交易对手。”
“他需要我的情报网和媒体资源,我需要他的政治潜力。”
“交易完成了,各取所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大卫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一次普通的交易,你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也就是他向总统大位发起冲击的时候,选择退出,这不符合你利润最大化的原则。”
大卫逼视着凯伦。
“除非,你看到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凯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