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大卫,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在这十秒钟里,大卫感觉到这间会客室里似乎有一股寒气正在慢慢渗透出来。
“你真的想知道?”凯伦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想拍到真实的里奥·华莱士。”
凯伦突然笑了。
“大卫,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你在拍一个政治强人的崛起?你以为你在揭露什么政治黑幕?”
凯伦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K街。
“里奥·华莱士不是一个政客。”
“他是一个黑洞。”
凯伦转过身,背对着阳光,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我之所以没有上他的那辆战车,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不敢。”
大卫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敢?”
“你想知道这台机器是怎么吃人的。”
凯伦慢慢走回桌前。
“那我就告诉你,它是怎么吃掉伊芙琳·圣克劳德的。”
大卫立刻拿起了笔。
对于像他这样依赖公共信息源和有限内部访谈的纪录片导演来说,那些真正决定权力走向的暗流,永远不可能被轻易获取。
新闻报道上看到的,只是爆炸后的蘑菇云;而引信是如何铺设的,炸药是如何配比的,只有当时握着火柴的人才知道。
凯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继续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东北联盟扩张的前夕。”凯伦说道,“伊芙琳试图用资本的手段,也就是冻结信贷和切断资金链,来逼迫里奥在权力分配上做出让步。”
大卫的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为了什么?东北联盟的控制权?”
“不完全是。”凯伦摇了摇头,“是为了独占性。”
“在传统的政治博弈中,这招绝对有效。政客需要钱来维持运转,资本是血液,切断血液,政客就会低头。”
“但在那之前,”凯伦的眼神微微眯起,仿佛穿透了时空,“发生了一件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插曲。”
“什么插曲?”
“一通电话。”凯伦端起一杯咖啡,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一通从费城打到我这里的加密电话。”
大卫停止了记录,抬头看着她。
这可是独家猛料。
“那天晚上,华盛顿刚下过一场暴雨。”凯伦开始回忆。
那是凌晨两点。
凯伦的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她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摇摆州选情分析的报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拿起听筒。
“凯伦,是我。”
伊芙琳·圣克劳德的声音。
“伊芙琳?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凯伦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里奥在卖我的联盟。”伊芙琳声音冰冷,“他疯了。”
“卖给谁?价码是什么?”
“莫顿。”伊芙琳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为了拿到莫顿手里那330张该死的代表票,为了在党代会上保送墨菲上位,他在拿东北联盟的席位和资源做交易!”
“这很符合他的作风。”凯伦冷静地说,“一笔划算的买卖。”
“划算?!”伊芙琳的呼吸变得粗重,“那是我的钱!是圣克劳德家族动用了上百年积累的人脉和信用,才搭建起来的资金池!那是我的底层资产!”
“他凭什么用我的东西去买他的选票?他甚至没有提前知会我!”
伊芙琳在电话那头的愤怒,让凯伦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在华盛顿发声?”凯伦试探道。
“不,我要你跟我统一战线。”伊芙琳的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凯伦,我知道你手里握着华盛顿的很多主流媒体资源。我要你启动所有的渠道,把莫顿和里奥暗中交易的丑闻爆出去。”
“我要让莫顿的那些选民知道,他们的代表是为了几个臭钱才妥协的,我要这笔交易在阳光下见光死!”
凯伦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空旷的K街。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如果她站在伊芙琳这边,不仅能拿到一笔天文数字的公关费,还能在华盛顿的权力版图上重新树立自己的威望。
但是……
但是,对手是里奥。
凯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里奥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伊芙琳,”凯伦缓缓开口,“你知道这等于向里奥宣战吗?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我手握着他一半以上的资金命脉。只要我卡住过桥贷款,他在宾州的那些基建项目三天内就会停摆,他没有资本跟我开战。”伊芙琳的语气中带着傲慢,“他必须明白,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凯伦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她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伊芙琳,这份委托,我不接。”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你拒绝我?”伊芙琳的声音仿佛淬毒的刀刃。
“是的。”凯伦转过身,“因为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里奥不是一个你可以用断供来威胁的政客。”
“不要去测试一个疯子的底线,尤其是一个掌握了权力的疯子。”
说完,凯伦挂断了电话。
大卫听得入神,连录音笔的指示灯闪烁都忘了注意。
“所以,她真的切断了资金?”
“她试了。”凯伦笑道,“但结果证明,我的警告是对的。”
大卫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重重的惊叹号,这与官方媒体的报道完全不同。
新闻上说,东北联盟的资金运作出现了一些技术性的延迟,随后在各方友好协商下迅速解决,展现了联盟极强的抗风险能力。
“里奥是怎么反击的?”大卫迫不及待地问。
“他直接把战场,从金融层面降维到了物理层面。”凯伦说道。
“他以威胁公共安全和蓄意破坏能源连续性为名,对圣克劳德家族在宾州的几个核心资产启动了紧急行政审查。”
“他让弗兰克组织工会,威胁要对所有圣克劳德家族参股的企业进行无限期罢工。”
“让萨拉在媒体上放出风声,说那些东海岸的老钱家族正在为了私利而饿死铁锈带的工人。”
“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动用了一种我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
凯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心有余悸。
“在那场危机爆发的四十八小时内,几乎所有在哈里斯堡拥有话语权的官僚,甚至包括那些原本属于建制派、一直对里奥持敌对态度的老牌议员,都在同一时间选择了倒戈。”
“他们不仅拒绝了伊芙琳寻求行政干预的请求,反而联合起来,以一种高效到令人不寒而栗的速度,迅速通过了几项旨在限制资金跨州流动的紧急行政令。”
凯伦摇了摇头,似乎依然对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感到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里奥究竟干了什么。要收买或者威胁这么多不同阵营的官僚,需要天文数字的政治献金,或者致命的黑料。但里奥当时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筹码去做这件事。”
大卫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凯伦话语中的关键。
“我曾经在一些小众的政治论坛上看到过一些传闻。”大卫试探性地问道,眼睛死死盯着凯伦的反应,“有人说,里奥在宾夕法尼亚建立了一个隐秘的地下组织,能够通过某种非传统的手段,去控制那些官员和资本家。”
凯伦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很多人都听说过类似的故事,大卫。”凯伦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淡漠,“在华盛顿,当那些自诩为精英的政客和资本家在面对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战胜的力量时,他们本能的反应,就是将其归咎于某种神秘的阴谋论或者地下组织。”
“他们宁愿相信里奥是个会巫术的恶魔,也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
凯伦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但我不在乎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我只看结果。”
大卫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知道,凯伦可能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或者她本身也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但这个神秘组织的传说,无疑为里奥·华莱士的政治形象增添了一层可怕的阴影。
“结果呢?”大卫追问道。
“结果?”凯伦冷笑,“伊芙琳的资金池没丢,她依然有钱。但那些钱,被里奥锁在了一个叫做东北联盟的框架里。”
“里奥用暴力的国家机器,向她证明了一件事。”
凯伦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绝对的行政权力和底层动员力面前,纯粹的资本,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大卫停下了笔。
他看着凯伦,感觉到了一阵深深的寒意。
“所以,伊芙琳被驯服了?”
“驯服?”凯伦摇了摇头,“不,她被同化了。”
“她不再试图反抗里奥的秩序,因为她发现,在里奥搭建的这个秩序里,她虽然失去了绝对的控制权,但她的资产增值速度,比她自己操盘时还要快。”
“里奥只是重新定义了她存在的价值。”
“这才是里奥最可怕的地方,大卫。”
凯伦继续说道:“他不会消灭他的敌人,他只会把他的敌人,变成他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他用利益、恐惧和一种你无法抗拒的大局,把你焊死在那个位置上。”
“伊芙琳现在依然富有,但在里奥的政治版图里,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了,她是一个提供资金的器官。”
大卫看着笔记本上伊芙琳的名字,感觉那个名字在纸面上变得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