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历史书。”
比特的声音空灵平静，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说出的内容却跨越了难以想象的时间长河：“它记录的，是发生在古泰拉四万四千年前的故事。关于一片位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土地上，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凡人帝国兴衰的过往。”
他微微偏过头，没有五官的银色面庞上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你要是感兴趣的话，等我看完，我可以把书借给你。”
“四万四千年前的历史……”莱恩那宽阔的额头微微皱起，他大步跟在比特身后，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像你这样的超凡存在，还需要用这种一页一页翻阅的、极其耗费凡人时间的方法去看书么？我以为你们获取知识，只需一个念头便可灌注脑海。”
“知晓书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将它们刻在记忆里，当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比特放慢了脚步，银色的流光在树干的缝隙间穿梭，“但，领悟书中文字背后所承载的真意，感受那些跨越岁月的血泪与兴衰，就没有直接下载数据那么简单了。”
比特微微停顿了一下，话语意有所指：“前人将自己时代的历史记述下来，总是满怀着一种天真的希望——希望通过这种警示的方式，让后人能够避开自己已经犯下的、付出过惨痛代价的错误。但，遗憾的是，这样的希望，在绝大多数时候，往往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
他转过身，直视着莱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后人在阅读了前人的历史后，哪怕把那些教训倒背如流，在面对时代的洪流时，他们仍然会结结实实地跌进一模一样的坑里。直到摔得头破血流，直到感觉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之后，他们才会猛然意识到，原来历史上那些看似老生常谈的道理，竟然是无比正确的。只有痛过了，他们才会开始有意识地去寻找劈开坑洞的方法。”
莱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位曾在卡利班的黑暗中凭借本能求生、后又统领第一军团征战银河的原体，显然对这种看似徒劳的循环感到无法理解。
“那照你这么说，”莱恩沉声反驳道，“既然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跌进同样的坑里，那前人费尽心血记录下这些历史给人看，岂不是毫无作用的徒劳之举？”
“怎么会没有作用？”
比特轻轻反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通透：“至少，看过前人记述历史的人，在摔倒的那一刻，能立刻明白自己是跌倒在了一个被前人踩过的坑洞中。他们能够根据历史的记述，迅速判断出自己究竟跌进了一个怎样深浅、怎样性质的坑洞，并以此为参照，试图寻找爬出去的阶梯。”
比特伸出银色的手臂，指了指莱恩：“而不是像那些从未读过历史的盲人一样，在感觉到剧痛之后，只能在坑底摸黑流血，仍然茫然无措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爬。”
他放下手，声音变得温和、深远：“你不能强求每一个人，都是像你这样的天才——能够凭借着超凡的直觉和智慧，敏锐地预知到前方坑洞的存在，并在万丈深渊前提前避开。对于这个宇宙中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能够在犯下大错、感受到疼痛之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并愿意尝试去改正、去寻找出路……这就已经，称得上是非常优秀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莱恩的心头。
莱恩陷入了长达半晌的沉默。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他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了大叛乱的火光、卡利班破碎的残骸、以及一万年来暗黑天使为了掩盖秘密而进行的兄弟相残。
莱恩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情。
“感谢你的好意。”莱恩直视着比特，声音诚恳，第一次在这位神秘存在面前放下了原体的骄傲，“我想，我并不能算你口中的那种天才。我也只是个……会犯下大错的普通人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承诺：“你有想让我为你做的事吗？”
比特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银色的流光在雾气中微微闪烁，显得无比恬淡。
他停下了脚步。
直到这时，因为全神贯注于刚才那场对话而忽略了周遭环境变化的莱恩，才猛然惊觉，那座原本在视线尽头、看起来被重重迷雾和古树阻隔、显得十分遥远的阴森堡垒，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跨越了空间的距离，近在眼前了。
高耸的黑色城墙带着一种压迫感，静静地俯视着他们。
比特转过身，化作一道微光渐渐融入了森林的背景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空灵低语：“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吧，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