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只是一瞬。
男人一把捏住幼童的下颌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捅进奎托斯的喉咙深处。
“呕——”
生理性的干呕声在山坡上回荡。
洛克面无表情地搅动手指,将嚼碎的毒蘑菇残渣连同胃液一并抠了出来,甩在泥地上。
奎托斯剧烈咳嗽,但他没有哭。他喘匀了气,再次伸手去抓地上的毒草。
洛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有毒的。摇头。”
洛克重复指令。
奎托斯瞪着他,再次伸手。
洛克再次拍开,继续抠嘴。
“......”
希波吕忒靠在树干上,她看着洛克手指上沾满的口水与草屑,看着奎托斯毫不退让的暴戾。
那战神阿瑞斯的斯巴达城邦,育儿手段也不过如此吧...
.........
第七次。第八次。
时间在蜂蜜陶罐的堆叠中悄然滑过。
第九次来访。
希波吕忒依旧孤身一人,避开所有近卫的视线,穿过远古森林。
她拨开洞口的藤蔓门帘,脚步却突然定住。
在洞口右侧,也就是这一个月来她每次靠着站立、看那对父子折腾的固定位置上。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石椅。
工艺很恶劣。
不是天堂岛由战士们雕琢的大理石座椅。
这是一块从山壁上强行切下来的花岗岩。
切口粗糙,简陋无比。
散着阳光炙烤后的干净气息。
希波吕忒盯着椅子。
她知道洛克是个农夫,估计连木工活都做得一塌糊涂,更别提石匠的手艺。
这块石头,大概率是他用那双能捏碎魔兽颅骨的拳头,生生从山体上砸下来、硬抠成这副形状的。
女王走上前。
她卸下腰间的青铜短剑,转身,坐了下去。
并不华丽。
却出奇的舒服。
她将头靠在那个歪斜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片刻后。
“嗯?”
从农田里走出的洛克看着在石凳上睡去的希波吕忒眨了眨眼。
这女人怎么在奎托斯的磨牙石上睡觉?
.........
很快。
第十次来访的契机,在这个秋日的尾声降临。
可这晚没有夕阳。
一轮惨白的满月悬在林海之上,将整座原始森林泼上一层冷霜。
夜虫的嘶鸣也被这股凉意压得低沉。
希波吕忒踩着满地斑驳的树影,走向岩洞。
她的步履失去了往日的轻盈。
牛皮靴底在枯叶上拖出沉重的摩擦声,手指上还残留着握剑过久勒出的红印。不仅是魔兽们的异动,天堂岛内部保守派对她近期频繁出行的弹劾,更是像无形的枷锁压在肩头。
女人疲惫地撩开门帘。
洞穴里没有点火。
只有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照亮了丑陋的石椅。
洛克站在灶台旁,双臂抱胸,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安静地注视着洞口。
显然,早就听到了她的动静。
婴儿床里传来奎托斯平稳而粗重的呼吸声。
希波吕忒停在月光里,将红泥陶罐递了过去。
洛克站起身。接过陶罐。
“你来晚了。”他不解道。
“嗯。”女王轻声回应。
“今天有点忙。”
将还带着体温的红泥陶罐搁在平整的青石台上。
洛克转过头,却发现女人依旧停在门帘外。
月光将她的影子扯碎在杂草间,双脚甚至没有跨过枯草编织的门槛半寸。
“不进来坐坐么?”洛克问。
希波吕忒摇了摇头。
满头浓密的黑发随着动作在夜风中轻微拉扯。
“我要走了。”她开口。
洛克一怔,但也没挽留。只是点点头。
女人靴底碾碎了一片半干枯的落叶,发出脆响。可脚步只迈出了半寸,她硬生生地将重心拽了回来。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盯着洛克隐在岩洞暗影里的半张脸,问得很突兀。
“不记得。”男人坦然给出那个已重复过多次的答案。
“你不觉得害怕么?”希波吕忒往前探了探身子,试图在男人的灰蓝眼眸里挖掘出一点属于人类的脆弱,“一个人。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就像海面上的一块朽木,没有任何能让你停靠的锚点。”
背靠着粗糙的岩壁。
洛克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我有种子。”他陈述。
“我有土地。”他指向脚下的岩洞和远处夜风中翻滚的麦田。
男人偏过头,视线越过火盆熄灭后的余烬,平稳地落在岩洞最深处。
在厚实的灰熊皮里,奎托斯难得的放松了身体,呼呼大睡。
“还有一个需要按时喂饭的小混蛋。”洛克收回视线,迎上女王试图剥析他的眼睛,“这足够了。”
夜风停顿。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个连名字都可能是伪造的男人脸上。
冷峻的骨相,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站在这片远离文明的荒野里,明明一无所有,却活得比端坐在白玉王座上的她还要确凿。
希波吕忒看着男人俊美的脸。
“你是个奇怪的人。”她开口。
“嗯。”洛克毫无心理负担。
希波吕忒闭上嘴。
她重新转过身,靴底踩在泥土上,向前走了三步。四步。
可又再次停住。
“下次...”她声音顺着林间的夜风飘过来。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别扭,以及点心虚,“我还可以再来吗?”
洛克站在岩洞的阴影边缘。
他看着僵持在月光里的背影。
第一次。
自这个女人带着吵闹的笑声与傲慢的慷慨闯入他的领地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审视了她。
“你每次来,都带着蜂蜜。”
“所以,请帮帮我。”男人语气平稳,“蜂蜜快见底了。在我弄清楚该怎么在这片破林子里养蜂、以解决那个小混蛋的糖分需求之前,这事还得麻烦你。”
希波吕忒转过头。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
“……你是在拿我当工蜂使唤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盯着男人毫无愧色的脸。
希波吕忒有些气鼓鼓地瞪着洛克,然后...
她还是没忍住,爽朗的大笑破碎了古森林的寂静。
只可惜笑声还未在崖壁间荡开。
“砰——!”
一声岩石崩裂的巨响。
碎石滚落的声音紧随其后。
希波吕忒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掀开门帘,大步冲进洞穴。
月光顺着缝隙洒向岩壁。
原本被洛克当做图纸、用黑木炭画满了水渠走向、作物轮替的种植计划。
此刻中央多了一个深坑。
奎托斯依旧紧闭着双眼。
这只尚在睡梦中的小野兽,迷迷糊糊地直起了上半身。幼小却裹挟着恐怖密度的右拳,嵌在岩壁的裂缝里。仅凭潜意识里的一记挥拳,便将洛克宏伟的农业蓝图生生砸回了石器时代。
洛克停在婴儿床边。
他看着一地碎石,以及随着石块剥落而彻底消失的种植方案。
男人缓缓抬起手,指缝里漏出一声叹息。
希波吕忒站在洛克身侧。
她看着哪怕睡着了也要向岩石挥拳的幼童,看着那些顺着幼童指节簌簌落下的石灰,眼底闪过震撼。
“这孩子...”女王轻声感叹,“以后,说不定会是个大英雄。”
洛克维持着捂脸的姿势,肩膀却突然微微颤动了两下。
“是么?”他清了清嗓子,放下手。
希波吕忒转过头。
“你笑了。”她语速极快。
洛克眨了眨眼睛,“我可没有。”
“少来。”
希波吕忒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将脸凑到了洛克的面前。
鼻尖几乎要撞上男人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交错,甚至能清晰数出对方瞳孔里折射的月光碎屑。
“很显然,你有。”
“你平常只会敷衍、礼貌地从喉咙里挤出那种毫无灵魂的轻笑。但今天,这是实打实的发笑。”
“是我刚才说的话,有那么好笑么?”
洛克被迫向后微仰了半寸。
感受到了久违的棘手。
他将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床铺。
只见那个把拳头从墙里拔出来、翻了个身重新砸吧着嘴倒头大睡的幼童,正发出规律的轻鼾。
“嗯。”
他看着奎托斯。
“因为他肯定会是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