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他。
宫二马居然也就这么撑着碎石堆,慢慢翻过身,从趴着变成跪着。
他的胳膊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歪歪斜斜的,可他没有倒。他把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石头硌进皮肉里,他也不觉得疼。
就这么跪着,朝着陆安生磕了个头。
“多谢太岁爷……惩我罪恶……”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飘了几下,又落下去。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红得像血,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破了的衬袍照得通红。他跪在碎石堆里,跪在陆安生面前,一动不动。
“咚…咚……”又补了几个响头。
………………
宫二马的最后一个响头磕下去,额头抵着碎石,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的身子歪在碎石堆里,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干瘦,佝偻,衣服的散在身侧,在月光底下泛着最后的冷光。
陆安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管。
他知道会有人来替他收尸。货运行当的人不会让自己的祖师爷曝尸荒野,尤其接下来可能会管理货运行当的赵老五,尤其不会。
所以这件事不需要他继续管了,他自然转过身,往百艺城的方向走。
“那边总归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还没处理完呢。”
“嗡嗡!”第一步迈出去,鞘里面的飞剑自行落在了他的脚下,脚下的碎石,也就在眨眼之间变成了夯土的官道。
第二步,荒野变成了街巷。
第三步,城门的影子落在肩上。
几步之间,城外的山林已被抛在身后,百艺城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昏黄的光里。
他走进城门的那一刻,便知道城里的气氛变了。
具体来说,周围响动传递给他的气氛不一样了,明明应该入夜安静下来的城中状况不一样。
往常这个时候,街上的人该收摊的收摊,该关门的关门,剩下些酒肆茶楼还亮着灯,里头传出来划拳声和胡琴声,乱糟糟的,可乱得有生气。
今夜不一样。街面上到处是人,有的走有的跑,有的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不是看热闹的兴奋,是那种大事临头、不知祸福的慌张。
陆安生走过一条街,看见左边一排铺子塌了半边。不是塌的,是被砸的。
那是一家香料铺,门板碎成几块,散在台阶上,货架歪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桂皮、八角、丁香撒在碎瓷片里,混着血迹。
血不多,可看着扎眼。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短褂,裤腿卷着,脚上蹬一双草鞋,腰里别着一根铁尺。
丰硕的身躯之上长着一个牛头,犄角弯弯的,盘在额角,鼻孔朝天,呼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白雾。
分明是某一位牛首太岁。
他的脚边跪着三个人,衣裳被扯烂了,脸上有伤,手被反绑着,低着头,不敢动。
旁边有人指指点点,说这香料铺的东家从西域进的货,拿次品充上品卖了好几年,更关键的是动了邪法,往里面掺了些能让人上瘾的药物在里头。
牛头太岁不说话,只是把铁尺往地上一顿,“铛”的一声,那三个人抖了一下,跪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