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说着，立刻又给主角续上了空了的茶杯里头的茶水，同时颇为抱歉地表示：“哎呀，习惯性的又和您开了个玩笑。”
他把茶壶搁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笑收了收，可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不过……其实也没说错。要说要解决这城里头的乱象啊，那还真绕不开我。
当然，这自然也不是说一定得把我干掉，这里头的事情复杂着呢，宁可听我慢慢给您道来。”
他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首先别的不说，盗跖这个不安分的主，他的问题，您肯定早就知道了。他这人没别的，只要存在在城里，那就必然会搞出事儿来，这个不用怀疑。
您知道的，他的行当存在就是为了给我们这些安安分分的手艺人添堵，除了他门内的那些人，谁摊上他谁倒霉。所以要想让城里恢复正常，解决掉他是必不可少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想什么事。
“不过嘛，我对他的了解确实是不够多。其实和您差不多，只知道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大贼。
具体有多厉害的能力，在城中如何运作，我也不是很清楚。
毕竟说到底啊，这家伙的活动他就没个定数。有的时候就像这回一样，现身回答一下别人的问题。
有的时候就像之前，杂耍那一行一样，在背地里暗度陈仓，悄无声息地就各种运作搞出大事情来了。
而无论是哪种情况，我能发现的您肯定也就都能发现，我就不班门弄斧了，这个得您自己慢慢查。”
他抬起头，看着陆安生，目光里那点玩笑的意味淡了，多了一层认真。
“我就重点和您说说，这另外的三个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其中我这边……您就不用多管了。其实就和之前说的一样，我呀，性子虽然没有那家伙那么恶劣，但也是个爱看热闹的，比较好信。
这家伙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甚至连我都坑过一回，那我自然也就拿他没办法了。反而，就坡下驴……”
他顿了顿，嘴角那弧度又弯了弯，“城里头乱了，事儿也就多了，事儿多了，故事自然就多了，我这行当可不就厉害起来了吗？
我虽然不像他们做的事儿那么恶劣，但是说到底也是借了这些年的东风，把说书行往上提了提。”
陆安生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顺便的，你说这编故事啊，造噱头什么的难以避免。
城里头的师傅们自己明争暗斗，我们自然是迎着他们搞出排名这种玩意儿，才能把这故事编得最有声色。”
东方朔说到这儿，无奈地赔了个笑，“在您看来这就是火上浇油了，那确实也没毛病。所以我也才说，要想解决这城里的问题，我这个行当也得一并整顿一下。”
他抬起手，把桌上的茶杯拢了拢，又拿了一个空杯过来，三只杯子一字排开。
“当然您放心，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我这人吧和谁都能交朋友。
如果偏向您这边了，只要您需要，这城里也确实安顿了，我自然就会把那排名撤了的。”
他拿起茶壶，手腕一旋，茶水从壶嘴里倾泻出来，一道细流精准地注入第一只杯子，七分满。手腕没有停，壶嘴移向第二只，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水量。第三只也是一样。
三杯茶，一字排开，汤色清亮，连水面上的泡沫都差不多。
他端起第一杯，双手捧着，递到陆安生面前。
“这也就是我这边，最好解决的一边。”
陆安生接过茶杯，没有喝，搁在桌上。
东方朔的手指从第一杯移开，点了点第二杯和第三杯。
“剩下的就是我说的那另外两个了。一个是戏曲，一个是财贸。”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陆安生脸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是说书人惯用的手法，讲到要紧处停下来，等听众追问。
可陆安生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面无表情，甚至目光里透着一点不善，
东方朔于是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点被看穿了的尴尬。他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不再卖关子了。
“这里头的戏曲行啊，也就是梨园行。这个您自然是熟的。您这回醒过来，头一桩办的不就是他们那行有关的事儿吗？只不过那回他们还真是个受害者。”
他顿了顿，目光往帷幔外头瞟了一眼，又收回来。“不过在城中呆了这么久了，不用我说，您也知道他们这行当啊，也是有不少问题在里头的。”
陆安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从东方朔脸上移开，落在帷幔外头。从这里望去，梨园的戏台子就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戏台修得高，高到和周围的不少高楼亭台一边齐，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檐下挂着红绸，被夜风吹着，一飘一飘的。
台上灯火通明，把那些彩绘的梁柱照得金碧辉煌，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座仙山。
披绸挂彩，华丽得不像一个唱戏的台子，倒像哪家王侯的宫殿。
陆安生收回目光，看着东方朔。
东方朔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桌面上搭着，十根指头交叠在一起。
“这梨园行啊……和我们这行有点像。说好听点儿的，那就是靠其他人的赏银吃饭；说难听点儿啊，直接说哗众取宠也不犯毛病。
这城中越乱，竞争越烈，我们这行当就越吃香。只不过，比我这做做花边儿、嚼嚼舌根的操作，这梨园的这位，做的可绝多了。”
陆安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开口了：
“梨园的那位，李隆基呗？”
东方朔笑了：“太岁爷明鉴。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