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说来有趣,在戏曲行当里,李隆基唐玄宗确实被尊为“祖师爷”。
他在戏曲界的地位极高,被称为“梨园始祖”或“老郎神”。这不仅仅是一个民间传说,而是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和行业传统。
别的不说,梨园这个名号,直接出自李隆基。
历史记载,唐玄宗非常热爱音乐和舞蹈,他在皇宫禁苑中选定了一个种满了梨树,也就叫“梨园”的地方,作为专门训练宫廷乐工和艺人的场所。
李隆基不仅仅是挂名,他精通音律,擅长打羯鼓,还亲自挑选了数百名乐工和宫女在梨园进行训练,甚至亲自纠正他们的错误。这些人被称为“皇帝梨园弟子”。
后来,“梨园”就成了戏曲界的代称,戏曲演员被称为“梨园子弟”。
也就是因为这么一段故事,在旧社会的戏班子里,李隆基的地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以前的戏班后台都会供奉“老郎神”即李隆基的塑像或牌位。
戏班到一个新地方演出,或者每年开台唱戏前,都要先祭拜老郎神,祈求演出顺利、平安。
并且,因为李隆基是皇帝,为了表示尊敬,演员在化妆时,必须先给老郎神像点上妆或行礼,然后才能给自己上妆。
当然,虽然戏曲界尊李隆基为祖师爷,但京剧行当里有时也会供奉翼宿星君,有些特定的剧种或行当,如皮影戏、木偶戏,还可能会供奉其他的神祇,比如二郎神、鲁班等。
但在主流的唱戏行当里,李隆基一向是公认的“总瓢把子”。
东方朔把交叠在桌上的十根指头松开,又拢回去,换了个姿势。他看着陆安生,目光里那点玩笑的意味彻底收了,换成了说书人讲到关节处才会露出来的那种正色。
“太岁爷,您想想,这城里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不择手段,疯狂竞争。
确实啊,就因为这个闹出了不少的恶事。可您想过没有,这城里就每一个人都愿意这么争吗?肯定不是啊。”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伸出来,像在数数:“各行各业,天赋异禀的有,勤能补拙的有,可懒汉也是个顶个的多。这梨园坑的就是这么一帮人。”
陆安生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东方朔那根根伸出的手指上。
“梨园行的危害在哪儿?就在于他借着现在这乱象,还有好些行当崛起的时候,疯狂招揽各种客人。”
东方朔把伸出来的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太岁爷您想想,唱戏的,本来靠的是嗓子、身段、功夫,那叫手艺。可他们现在不靠这个了。
他们靠什么?靠捧。把一个人捧上去,让底下的人给他砸银子,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今天捧这个角儿,明天捧那个角儿,造话题,立人设,把唱戏的捧成明星。
那些客人哪是来听戏的?是来看人的。角儿往台上一站,还没开口呢,底下已经有人喊好了,银子哗哗地往上扔。
至于厉不厉害的,这方面早就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毕竟让谁上台,那就是梨园行当自己说了算,下面的那些个人早就也没那么关注了。
只要一掷千金的他们自己有面子,台上的人能不能唱,能不能演,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他最起码扮相肯定是最好的,至少不会丢明面上的面。”
他说得兴起,手从桌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那幅热闹的场面。
“这样一来,好些本来老老实实做手艺的人,心就散了。
练功多苦啊,十年八年不一定出得了头。可你要是进了梨园,被他们捧一捧,说不定三个月就红了。红了就有人给你砸银子,红了就不用苦哈哈地练功了。
您说,谁还愿意下那个苦功夫?
除了这个,他看戏的人也是啊,有了大笔资金,他们想搞出厉害的吸引人的玩意儿也简单。这戏厉害了,他好些人也就没那个心思回去做手艺了,今天听一出,明天听一曲……
偶尔吧,那些厉害的角儿还能和他们来来往往……好些个厉害的手艺人,就这么被拖废了,好些个行当,都就这么没落下去了。”
陆安生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懂了”的表情。
“这不就现代娱乐圈那点玩意儿吗?”他在心中默默的思索着:“吸引疯狂打赏,立明星,造话题。大把的资金往他们那边流。那确实,也就是城中一害。”
东方朔愣了一下,毕竟他不知道陆安生在想的是什么,但是看他的神情,就知道陆安生明显的理解了。
于是他笑了:“太岁爷果然通透。
您想想,这跟李隆基当年当皇帝的时候最后出的问题,有什么区别?
玩物丧志,好好的朝政不搭理,天天听戏,听得整个大唐一天不如一天,最后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梨园行这头,玩的是同样的路子。”
陆安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重了些,他没在意。
帷幔外头的风又起来了,把白纱吹得一飘一飘的,露出底下一角黑沉沉的夜空。
东方朔把那第二杯茶端起来,双手捧着,往陆安生面前推了推。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递一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太岁爷明白了就好。这杯茶的道理,您心里有数了。”
陆安生看了那杯茶一眼,没有端。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第三杯上。
那杯茶搁在桌角,离其他两杯隔了一拳的距离,孤零零的,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
东方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指也从第二杯上移开,落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不重,可在这安静的阁楼里听着,格外清晰。
“第三杯,财行。”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把手收回去了,拢进袖子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陆安生。
“财行方面嘛,不用我说,您肯定也知道他们是有问题的。他们本来干的就是倒买倒卖的事儿,就是这种乱的时候他们才挣钱。
太平年月,物价稳,生意稳,他们赚不到大钱。越乱越好,越乱差价越大,越乱他们越肥。”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安生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可陆安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东方朔自己笑了,摇了摇头。“只不过嘛,这方面还有个问题。出在他们祖师爷身上。”
他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桌面上比画:“您想想,猜猜。”
陆安生看着他这个样子,却也根本不打算惯着他,直截了当的表示:“不用你卖这个关子,我早就知道了,现在的财神,不是正经财神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