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髯被他用一根细绳扎着,绳头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
他的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官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灰。
自然,也就是是从那个被撞穿的墙洞里飞进来的尘土。
陆判。陆之道。
他站在床前,分明在做着什么复杂的事情,手里攥着一根针,针是银的,却比寻常的针长出三倍,针鼻里穿着一条黑线,线头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针身上。
他的另一只手上,托着一颗人头,女人的头。头发是乌黑的,梳着发髻,髻上插着一支银簪,簪头镶着一颗绿豆大的红宝石。
脸是白净的,五官精致,眉是远山眉,唇是樱桃口,眼角有一颗泪痣,看着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她的眼睛闭着,眼皮发青,嘴唇发紫,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暗暗的、灰扑扑的颜色。那是死人色。死了不知多久了。
床上,还躺着一具无头的尸体,穿着粗布衣裳,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小臂上有茧,有疤,是干粗活的痕迹。
脖子的断口处,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暗红色的、像凝固了的果冻一样的血块。
脑袋只剩一半还连在脖子上,与他手上正抓着的那个明显就是富家女的脑袋不同,这是一个农村妇女的头。
圆脸,塌鼻梁,厚嘴唇,颧骨上有晒斑,额角有皱纹。
她的另一只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嘴半张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判官的另一只手里,那颗富家女子的头被他端详着,翻过来,覆过去,像在欣赏一件刚拿到手的器物。
他的手指很长,他用那根银针在那颗头的脖颈断口处比划了一下,很快将针尖刺进皮肉里,没有血,只有一层薄薄的、清亮的液体渗出来,挂在针尖上,滴不下来。
朱叁蛋趴在碎土块堆里,奄奄一息的抬起头,看着床前那个绿色的身影,看着那颗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的美人头,看着床上那具只剩下半个脑袋的尸体。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他的手朝那个方向伸了一下,手指头张开,又蜷回去了。
他整个人趴在碎土块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那判官刚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陆安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颗美人的头上,落在那些还没缝好的针脚上。
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绿脸上,照在他的赤须上,照在他那根还在滴血的银针上。也照在那颗美人的头上。
烟尘缓缓散尽,他的动作却仍然一成不变,显得整个屋宅诡异无比。
然而陆安生,对于眼前的这个情况,却早有预料。
“[陆判](庚)古时有书生朱尔旦,于文社与人打赌,言其不惧生死,敢入十王殿将判官背回,果不其然,此事做成,然而后续判官却夜半来寻。
偏偏判官不念他罪责,反而与其交好,为其寻来一颗九窍玲珑心,让其考取了功名。
奈何书生贪心不足,嫌弃自家糟糠旧妻样貌平庸……于是再次求助陆判,使其寻来一颗美人头,为妻子替换……
——《聊斋志异·陆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