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停了。十王殿那扇歪了不知多少年的破门被一股从外头灌进来的阴风撞开。
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又弹回来,门板原先死死地嵌在墙面上,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现如今一道黑影从门外的夜色里窜进来,脚不沾地,像一片被风吹进庙里的枯叶,又像一条从深水里窜出来的鱼。
眨眼之间就落在了那座空了好些天的神龛上,木质的神龛的底座被它的重量压得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
那个怪异的身影蹲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泥,泥是湿的,黏糊糊的,从它那蓬松的毛发里往下淌,顺着在神龛的边沿上,滴在地上。
它的脸是绿的,绿得像深秋里还没熟的柿子,绿得发暗,绿得发黑。毛发则红得像凝固的血,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
眼睛中,狭长的一道黑缝嵌在黄澄澄的虹膜中间,显得这个身影的双目格外灵动。
它的题型比人还大,肩宽,臂长,腰粗,蹲在那里像一座肉山。
可它的动作快得像闪电,从庙门口到神龛上,中间那一大段距离在它脚下只是如一阵风刮过一般的功夫,便走完了连个影都没留下。
也就在下一个,门在它身后,被带起来的那股阴风从墙上拉回来,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庙里头安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了锅。
房梁上有东西在动,先是瓦片响,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往下扔石子。
然后是一道黑影从梁上蹿下来,落在一尊鬼卒的泥塑头上。
鬼差的泥塑的头被它踩歪了,歪着脖子,斜着眼睛,像是不敢去看头顶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猕猴,比寻常的猴子大出一圈,浑身黑毛,脸是肉色的,没有毛,皱巴巴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
它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两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它在鬼卒的头上蹲了一息,又跳了,跳到对面的窗台上。
窗台的木板被它踩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
它的身后,嘈杂的声音缓缓涌入庙中跟着一只又一只,一只又一只的猕猴、猿猴、马猴,大的小的胖的瘦的,黑的黄的麻的。
从房梁上跳下来,从壁画后面的裂缝里钻出来,从倒塌的神像底下的空隙里爬出来。
它们的爪子抓着墙壁,青砖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被犁过的地。
有的在房梁上翻跟头,尾巴缠着椽子,倒挂着,荡来荡去。
有的在地面上打滚,互相咬着脖子,咬疼了,吱吱地叫。有的趴在窗台上,用爪子扒着窗纸,把窗户纸撕成一条一条的,塞进嘴里嚼。
随后,还有乌鸦和夜枭从屋顶的破洞里钻进来,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在庙堂的半空中盘旋,落在神像的肩膀上,落在供桌的边沿上。
乃至于那只蹲在神龛上的绿色大猕猴的身边。
那只绿色的大猕猴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用爪子刮了一下,泥块从毛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它抖了抖身子,毛发蓬松开来,那股子绿和红在烛光里看着更浓了,像一幅被人泼了漆的画。
它在神龛上蹲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从蹲变成坐,两条腿垂在神龛的边沿外面,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