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到这儿,挠了挠腿。爪子上的泥被它挠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只马猴的头上,马猴没有躲,任那些泥块砸在自己脸上。
它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猴子们。
那些在房梁上翻跟头的停了,在窗台上撕窗纸的,在地面上打滚的,互相咬脖子的,也全都停下了原先的动作。
再然后,它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把头转向神龛的方向,红眼睛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静静的听着大王的故事。
这整座庙里,那些个判官的神像,鬼差鬼卒的神像,没有一个是在活动的,只有这些个山野生灵占据了此处,可就这幅景象,分明比站了一屋子的鬼在这里,还要吓人。
“你们可知这小子是为什么把我请下山去的?”这大猴怪见到周围安静下来,也立刻把声音压低了。
那些猴子猴孙们摇了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这家伙是与人赌斗,说自己不怕那生死之事,所以要来山上请个判官回家,来证明自己不怕阎王索命。
可重点不在这儿,重点是,你们猜他的那个朋友是为何要与他打这个赌?”
它的眼睛,从那道眯成一条缝的眼皮底下扫过每一只猴子的脸,得意无比的看着他们眼神之中的迷茫。
不过,它倒也没卖关子:“他那个朋友啊,有一颗不折不扣的、百年难遇的黑心!最擅长这坑蒙拐骗,骗人唬人的事了。”
它的声音大了些,分明颇为激动:“那家伙看上了这镇上一户富家的女子,老早就想对她下手了。
于是那天给那小子灌酒,哄他上山来搬判官像。届时他再去那户人家对那小姐……凌辱再杀……!
之后自然就可以把此事推到当日不在村镇之中的、他的身上。
反正那小子已经被他灌了许多的酒了,不管这上山,是会倒在山上啊,还是回去以后酒劲发作倒头就睡呀,总归都能给他留下机会。
要么把他搬回来的神像偷了,死无对证,要么把凶器往他家里一丢,栽赃嫁祸。反正就是天衣无缝……”
“吼吼吼——”它神采飞扬地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围那些思维很显然异于常人的猴子猴孙们,顿时全都兴奋了起来。
有的在房梁上翻了个跟头,尾巴缠着椽子,荡了三圈。有的在地面上拍着爪子,啪啪啪的,把地上的灰拍得扬起来。
那只马猴从地上蹦起来,蹦到神龛的边沿上,蹲在那里,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大王。
那绿色大猕猴的嘴角也咧得更高了,高到耳根,露出一整排黄澄澄的牙:“可是你们大王我在呢……我能让他这事儿得逞吗!”
它从神龛上站起来,站得很高,头顶快碰到屋顶的椽子。它的爪子攥成拳头,举过头顶,狠狠地往下一砸。
“于是我就在当夜把那个小子给叫了起来,直接带着他,去堵住了刚办完事儿的他的那个朋友!
那酒劲上头了,这种赶夜半来十王殿的愣小子,还不是上去就一刀把他那个奸恶的朋友给做掉了!”
它的声音大到庙里的瓦片都在震,震得那些蹲在神像肩膀上的乌鸦和夜枭,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庙堂的半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
猴子们也沸腾了。它们在房梁上跳,在窗台上翻,在地面上打滚,互相拍着爪子,吱吱吱地叫,叫得像一群刚被人捅了窝的马蜂。
仿佛这恶人与愣人的故事,有多么振奋人心一般。
偏偏那绿色大猕猴,就是对这种氛围和状态颇为受用,也就在这时,适时的压了压手。让庙里安静了下来。
“再然后啊……他还得跪下来求我呢。说他一生老实,反而天天被这些恶人算计欺负,机会全是他们的。
这种人能成秀才,他却只能在这村子里头当一辈子的傻庄稼汉,让人一骗就半夜跑上阴森的山里去干傻事儿,还差点替人家背了罪名。所以求我……一定帮帮他!”
它的声音从慷慨激昂,变成了低沉的、模仿朱叁旦哭诉的调子,学得不像,可那股子委屈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那我还能不帮吗?我直接把他那个朋友那颗百年难遇的黑心塞进了这家伙的心里。
要知道那玩意儿啊,可也是个厉害的法宝,最能从各种阴邪之物或者他人心里的贪懒奸猾里头吸取鬼气了。
放在他身上养个几十年啊,到时候对咱必然是个滋补好物……”
它伸出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颗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