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牛爷的身形已经开始彻底不稳了。他的脸在雾气里一会儿是人,一会儿不是。
人的时候,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是一个被惹恼了的、不想再跟晚辈废话的老头子。
而另外一个状态之时,他的脸拉长了,颧骨往两边撑,鼻梁塌下去,鼻孔翻上来,嘴唇翻上去,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那两排牙不齐,门牙往外龇,犬齿比门牙还长。
与此同时,他的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又粗又硬的毛从额头顶上拱出来,一撮一撮的,灰白色,跟他那件灰布褂子一个色。
也就在这粗毛之间,一对尖利的大角,早已生了出来
鼻孔变大,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后腿往后蹬,前腿往下压,整个人的重心从脚后跟移到了脚尖,随时准备扑上来,又随时准备顶出去。
分明是早已经显化出了牛头鬼怪一般的形象。
不过即使如此,就像陆安生所说,他不是什么寻常的小鬼,就算变成了这样,他的嘴也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只是声音越来越粗,越来越沉,格外唬人。
“够了小子!”
这一声仿若暮鼓晨钟,轰的人胸口发疼。
“你们这些个外乡来客都是如此,自以为是,咄咄逼人。你有些事还真没说错,我原先真以为你不是如此,结果现如今,看来你也差不到哪儿去,照样是个没礼貌的!”
汹涌的鬼雾从他脚底下涌上来,很快缠绕上他的全身,被覆盖最少的是那颗古怪的牛头,像一颗浮在水面上的、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桩,皱巴巴的,黑黢黢的。
“织女庙是在村里,也早让我们封禁了起来。但这不是你们这些个外乡人能管该管的!
前一阵子,镇里头刚进一个敢这样子跟我说话的,亦如你这般耀武扬威,现如今早让我轰了出去,想靠近织女庙,门儿都没有。你再多废话……”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着陆安生的方向,手指头已经不像是人的手指了,骨节突出来,指甲变厚、变钝、变黑,像牛蹄子,又比牛蹄子更细、更长。
陆安生没有看那只手。他看着牛爷那张在人和牛之间不停闪烁的脸,抓住了其中的某个字眼:
“等一下……”
陆安生的面色稍微有些凝重:“你说前段时间,有一个外乡人来过,知道了织女庙的事情,之后被你轰走了?”
牛爷的手指还在空中点着,没有收回去。他的嘴还张着,露着那两排白森森的、不齐整的牙。神色也依旧凶狠至极,但是,他被陆安生问住了。
因为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陆安生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浑身的气息也骤然增加,仿佛是注意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
………………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头。
土层底下七丈有余,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泥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稠得像放凉了的浆糊。
这地下的空气几乎不会流动,可它压在人的身上,沉甸甸的,像有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胸口,喘个气儿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