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爷没有接话,他走到供桌边上,把手里那根旱烟杆搁在桌角,从供桌底下抽出鸡毛掸子,开始在桌面上抖落香灰。
灰被掸子扫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空中飘了几飘,落在地上,落在供桌的边沿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动作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你……问这个做甚?”他的声音从供桌对面的传出来。
陆安生退后了几步,站在正堂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晨光从门口漏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我们这儿,不是当年牛郎织女之事发生的地方吗?
我不是说了,最近想了想,觉着自己是个外乡来的,总归还是拜拜这里的祖宗求一求庇佑,顺带着就想了想咱这儿的神仙。
以往还真没注意,现如今在村子里找了找才发现,明明都有这么一段过往了,可是咱这儿分明没见着织女娘娘的庙啊。
顺带着我也才发现,咱这儿连土地庙都没有。这可不太寻常了吧。”
牛爷把掸子从供桌上收回来,抖了抖,掸子上的灰被他这一抖,散了一片,有好些差点直接落在陆安生的裤腿上。
陆安生没有躲,站在那里,最后裤腿上却也分明一点都没有沾上,那些个薄薄的、白花花的香灰,自觉无比的他的腿落在了地上。
“啪”牛爷把掸子往供桌上一扔,掸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角。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根的扫帚和簸箕,走回供桌前,弯下腰,开始扫地上落的那摊香灰。
“有什么奇怪的。”他的声音此时早已带上了一股子不耐烦:
“咱这是羽耕镇。虽然祖宗为当年的事儿,给织女的羽衣的这个‘羽’字排在了前面,总归咱是种地吃饭的,不是光靠给城里卖那些绢绸布匹吃饭的。
那一个个种地的糙汉子,难不成天天指望织女保佑风调雨顺不成?怎么会在当地起庙?”
陆安生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拖过石桌旁边那条长板凳,在石桌边上坐下来。
石桌上搁着那只香炉,炉里的灰积了很厚,被露水打湿了,结成一块一块的。他伸手把香炉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
“那怎的,咱这儿的族谱村志当中,分明有记载修织女庙的事情呢?”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牛爷的手却立刻停了。扫帚还按在地上,簸箕歪在一边,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动了。
过了几息,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坐在院子里的陆安生。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说甚?你看族谱村志了?”他的声音变了,比刚才高了些,粗了些,带着一股子被人踩了尾巴的恼怒。
他把扫帚和簸箕往地上一扔,扔了,又捡起来了,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嘿呦喂……”他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拖出来,拖得很长,显得又气又恼又无奈。
在原地气急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扫帚和簸箕搁在供桌边上,转过身,面对着陆安生,手指头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一个外乡人,怎么敢的呀?就上回那次嘛?我看你进了村老实,才敢放你自己在这儿上香,结果你……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