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他就有了家。
画面像被按了快进键——
陈平安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后座跑了一圈又一圈,松开手的时候他在前面骑出去十几米才敢回头看;陈晓蓉在他发烧的夜里守到天亮,用湿毛巾一遍遍敷他额头。
每年生日,蛋糕上永远插着两根蜡烛——一根代表着“生日快乐”,另一根代表着“欢迎回家”。
然后是2007年,他们在纽约录遗嘱视频那天。
陈平安对着镜头说“小川,爸爸妈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年夏天在孤儿院看见你”。陈晓蓉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再然后——
2017年4月15号,那个傍晚。
明叔走进别墅,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必须是我来说”的表情。
“小川,你爸妈……飞机失事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茶。茶杯从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他没哭。只是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不是那种“轰”一声塌下来的塌,是那种——一点一点、一块一块、从边缘开始慢慢剥落的塌。
像是有人把他脚下的地一块块抽走,他不知道该往哪站。
后来的日子,他把自己关在九溪玫瑰园,不看新闻,不回消息,连窗帘都懒得拉开。
每天就是坐着发呆,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明轩来敲门,他不开。陈思思打电话,他不接。舅舅送来的东西堆在玄关,他懒得拆。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像一台耗尽了电量的机器,慢慢地、慢慢地停下来。
只是没想到——
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陈平安和陈晓蓉的脸,嘴角微微翘起来。
老天爷居然对他这么慷慨。
不仅把光重新照进来,还给他开了一扇更大的窗。
他想起那次在属都湖畔按下快门时,镜头里那个灰色运动服的身影;想起深夜微信里那句“美到极致的孤独,是另一种圆满”。
想起洛杉矶那个凌晨,两人在天台上沉默地分享各自喜欢的电影片段;想起赛里木湖畔那道让他职业生涯封神的光,和她回头看他时的笑容。
他想起她说——“这辈子要跟这个人过了。”
顾临川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相框,陷入沉思。
膝盖上忽然一沉。
小胖从床上跳下来,四只爪子稳稳落在他腿上,仰头看他,眼睛在台灯光下亮得像灯泡。
它“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蹭完还舔了舔他的手指。
东东也跳下来了。
它没小胖那么直接,先在书桌边缘蹲了两秒,歪着头观察了一下形势,然后才纵身一跃,跳上他另一条腿。
它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然后整只猫往他怀里拱。
两只猫挤在他膝盖上,一左一右,像两个毛茸茸的暖炉。
小胖把脑袋搁在他手臂上,眯着眼打呼噜。东东更直接,干脆把整张脸埋进他掌心。
顾临川低头看着它们,愣了几秒。
他笑着把相框轻轻放到桌上,腾出手来撸猫——左手揉小胖的后颈,右手挠东东的下巴。
两只猫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成一片。
“行了行了,”他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笑着的,“我知道你们在安慰我。”
小胖“喵”了一声,翻了个肚皮。
东东没吭声,只是把脑袋往他掌心里又拱了拱。
他揉着两颗毛茸茸的脑袋,看它们眯着眼一脸享受的样子,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慢慢化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两只猫轻轻抱下膝盖,站起来。东东落地后甩了甩尾巴,仰头看他。
小胖干脆蹲在他脚边不走,仰着脸,一副“你干嘛去”的表情。
“睡觉。”他小声说,指了指床。
两只猫对视一眼,同时转身,一前一后跳上床,重新霸占了枕头。
顾临川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全家福。
台灯的光晕落在相框上,陈平安和陈晓蓉的笑容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爸,妈,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茜茜的。”
顿了顿。
“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他把相框摆好,关掉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走到床边,把两只猫往旁边挪了挪,在东东和小胖不满的“喵呜”声里躺下来。
东东甩了甩尾巴,把脑袋枕在他手臂上。小胖蜷在他腰侧,肚皮一起一伏。
他盯着天花板,慢慢的睡着了。
正月初十这天,天光还没亮透,顾临川就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五点零三分。
东东和小胖早就不在枕头上了,两只猫大概被外面的热闹吓得钻进了床底。
他坐起来,听见门外传来陈静雯压低的嗓音:“那个果盘再往左边挪一点,对,就那儿。”
然后是陈晓枫的声音:“鞭炮放门口就行,别挡着道。”
再然后是陈思思的声音:“爸,你领带歪了。”
顾临川踩着拖鞋拉开房门,愣在走廊口。
客厅里灯火通明。陈晓枫穿着一身深灰色正装,正对着玄关的镜子调整领带。
陈静雯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外头罩着开衫,蹲在茶几边上摆果盘——橘子、苹果、桂圆,码得整整齐齐。
陈思思一身浅粉色小礼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正踮着脚往窗户上贴喜字。
梁世钧和杨安娜坐在沙发上,一个在核对宾客名单,一个在检查伴手礼准备齐全了没。
梁文昊站在旁边,西装笔挺,正低头回消息。
明轩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头发已经打理过了,精神得不像这个点该有的人。
顾临川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十一分。
“你们……”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来的?”
“四点半。”明轩喝了口咖啡,“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新娘子还没娶进门就敢睡懒觉?”
陈思思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顾临川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那身皱巴巴的睡衣,嫌弃地撇嘴:“哥,你这行头不行啊。赶紧洗漱去,别耽误吉时。”
顾临川还没反应过来,明轩已经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肩膀往卫生间推:“别愣着啦,赶紧收拾,不然时间来不及啦!”
他被推进卫生间,门在身后关上。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等他洗漱完出来,客厅里的气氛更忙了。
明轩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拿着那张写满行程的表格,对着众人做最后的确认。
“今天的伴郎是我和文昊。”他指了指自己和梁文昊,又看向顾临川,“伴娘那边苏畅和孟佳,已经在玫瑰园了。司仪我爸负责,我妈现在也在玫瑰园帮忙。”
陈晓枫点头,陈静雯在旁边又检查了一遍果盘。
明轩继续说,语速快但不乱:“车队已经在楼下了,八辆宾利慕尚,暴龙和布丁在盯着。跟拍车和摄影师也到位了,明达集团御用的那拨人。”
梁世钧合上名单,抬头看他:“路线呢?”
“曙光路到杨公堤,走龙井支路,过五老峰隧道,很快就到玫瑰园。”
明轩顿了顿,“这个点不堵,二十分钟出头就能到。”
杨安娜在旁边补充:“回来走灵溪隧道,绕一下,但寓意好——长长久久。”
陈静雯笑着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顾临川站在走廊口,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所有人都在为他忙,而他只需要站在那儿,等人安排。
他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深绯色长袍挂在衣柜旁边。
他深呼吸调节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始换衣服。
几分钟后,穿搭整齐的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短发,深绯色长袍,腰间玉带。
看起来还行,还挺像那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