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人多眼杂,万一被认出来,别说闲逛了,能顺利撤出来都算运气好。
她果断点头,挽住他的胳膊,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听你安排。”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法喜寺的山门前。
果然清净。稀稀拉拉几个香客从门口进出,没人扎堆,没人喧哗,连空气都慢了半拍。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黄墙黛瓦,檐角挂着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艺菲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匾额,表情有些发愣。
“每次来这儿,感觉都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儿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人想待着不走。后来每次来,都觉得它比上一次更……”
她顿住,像是在找词。
“更什么?”
“更有感觉。”
顾临川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人穿过山门,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这个地方他们来过很多次了。
从2017年到现在,哪条路通往哪个殿,哪个殿供的是什么佛,两人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结婚后第一次来。
刘艺菲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眼睛却比平时亮。
她看什么都新鲜——墙角那丛新长的蕨类植物,台阶上那只晒太阳的橘猫,廊檐下那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灯笼。
“你看那只猫,”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像不像小胖?”
顾临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橘猫蜷在台阶上,圆滚滚的一团,眯着眼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
他认真端详了两秒:“比小胖还胖。”
“那倒是。”她笑了,“咱们小胖还是很苗条的。”
两人说着话,拐过一道弯,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玉兰树所在的那方小院。
五百多年的古树站在院子中央,枝干粗壮得一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现在是四月初,盛花期已过,满树的白玉兰谢了大半,花瓣铺了一地,像落了场薄雪。
枝头还剩几朵,在风里微微颤抖,随时要落下来的样子。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他们两个人。
顾临川站在院门口,盯着那棵树下铺满花瓣的场景,职业本能瞬间触发——构图、光线、景深,脑子里自动跑完一套流程。
他转过头,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你站到树下去,我给你拍张照片。”
刘艺菲挑眉看他:“职业病犯了?”
“快点快点。”他已经掏出手机了,一边调参数一边往后退了几步,找角度。
她笑着摇头,但脚下没耽误。
走到树下站定,摘掉渔夫帽,又取下墨镜,顺手把被帽子压乱的头发拨了拨。
风正好吹过来,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在她肩头停了一下,又滑下去。
顾临川举着手机,半蹲着身子,镜头对准刘茜茜。
她的状态好得惊人——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展的、发亮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人过得很幸福”的好看。
他按下快门。一下,两下,五下,十下——连拍,各个角度,不放过任何一个瞬间。
刘艺菲站在树下,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偶尔换一下姿势,偶尔冲镜头笑一下。
最后干脆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等他拍完。
拍了二十来张,顾临川终于满意地收起手机。
刘艺菲重新戴好帽子和墨镜,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来,脑袋凑到他肩膀边上,盯着屏幕。
照片里的她,站在满地花瓣中间,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全是光。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顾临川先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老婆就是漂亮。”
刘艺菲伸手戳他脸颊,力道不轻不重:“那你不表示表示?”
他二话没说,收起手机,转身捧住她的脸,低头亲了一下。
刘艺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笑着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瞧你这傻样。”
“高兴。”他理直气壮。
“高兴什么?”
“高兴我老婆漂亮。”
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伸手挽住他胳膊,下巴微微扬起:“走吧,进去逛逛。”
两人穿过院子,往后面走。
法喜寺的格局他们太熟了——绕过这进院子是天王殿,再往后是大雄宝殿,再往后是客堂,最后面那进院子有棵老桂花树,秋天来的时候香得不行。
但今天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前来,他们是“两个人在谈恋爱”。现在来,他们是“一家人”。
这个身份转换,让每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都变得新鲜起来。
大雄宝殿里有人在拜佛,安安静静的,只有木鱼声和低低的诵经声。
刘艺菲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只是隔着门槛合掌拜了拜。
顾临川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合掌。拜完出来,她小声问他:“你许了什么愿?”
“说了就不灵了。”
“小气。”
“你许了什么?”
“也不告诉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从大雄宝殿出来,沿着回廊往后走。
回廊两边的墙上画着壁画,讲的是佛教故事,线条流畅,色彩古朴。
刘艺菲走得慢,一幅一幅地看,偶尔停下来问顾临川“这个讲的是什么”“那个讲的是什么”。
顾临川大部分时候答不上来,但胜在态度好,答不上来就老实说“不知道”,然后掏出手机现场查,查完了再给她讲。
一来二去,倒像是两个人在共同完成一场探秘。
走到斋堂附近的时候,刘艺菲的步子明显慢了。顾临川注意到她往斋堂门口飘了好几眼。
“饿了?”
“没有。”她否认得飞快。
“你刚才看斋堂那眼神,跟东东看罐头一样。”
她伸手拍了他一下,但没反驳。顾临川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多,离晚饭还早。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先喝口水,垫垫。”
刘艺菲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热的红枣桂圆水。
她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中午出门前。妈煮的,让我带上。”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回去。
顾临川拧好盖子塞回口袋,和刘茜茜继续往前走。
很快,最后那进院子到了,老桂花树还没到花期,满树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刘艺菲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忽然开口。
“以后每年都来。”
“好。”
“带着孩子一起来。”
“好。”
“等他会走路了,让他在这棵树下跑。”
顾临川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好。”
她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你说什么都对。”
“敷衍。”
“真心话。”
她瞪他一眼,但没抽手。两人就这么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院子里的光影慢慢移动。
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远处的钟声响了一下,沉闷悠远,在山间回荡了很久。
等两人慢悠悠逛完一圈,重新回到车上时,已经5点多了。
刘艺菲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长舒一口气。
今天走得不算多,但孕妇的体力跟平时没法比,这会儿腿有点酸,脚也有点胀。
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一眼驾驶座,顾临川没发动车子。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眼神有点飘。
刘艺菲没急着开口。
她把安全带松了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里,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天是清明。
从上车到现在,他的状态就不太对。
话比平时少,动作比平时慢,就连帮她拉车门的时候都慢了半拍。她太了解他了。
每次提到父母的事,他都是这副样子。
不是悲伤,不是消沉,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
“明天叫上咱妈,还有小橙子,舅舅一家,”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一起去看看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