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家居裤，头发还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你起这么早干嘛？”刘艺菲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炖汤。”他没回头，“昨天你做的太好喝了，我想复刻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体温隔着T恤传过来，温热的，刚刚好。
“今天真放假了？”她闷闷地问。
“嗯。昨晚答应你的。”
“不反悔？”
“不反悔。”
她满意地松开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顾临川把汤盛好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又转身去端熬好的粥。
刘艺菲尝了一口汤，眯起眼，味道跟昨天一样好。
这个冰块炖汤的技术倒是不错，温度刚好，没破坏原味。
“钱雷他来了吗？”她问。
“我发了消息，说是八点半过来。”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张亮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茜茜早饭吃什么？”
刘艺菲仰头喊了一句：“粥，赶紧下来！”
一阵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之后，张亮颖穿着睡衣出现在楼梯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眯着。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放假的感觉真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刘艺菲问。
“11点半多。跟钱雷打了半小时电话，聊了工作上的事情。”
“放假了还聊？”
“习惯了。”张亮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就是聊了一下主题曲的事情。”
顾临川从厨房端出粥和小菜，放在桌上。
张亮颖看了一眼，坐直了身子：“哟，顾老师亲自下厨？”
“自己随便弄的。”他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有得吃就行。”
三个人刚坐下来，门铃响了。
小橙子和陈思思一起来的，两人手里各拎着一袋打包好的小笼包，脸上都挂着汗。
“刚出炉的，知味观的。”陈思思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热死我了，才八点多就这么热。”
小橙子把东西放下后，就直接开吃了，没说一个字。
吃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钱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跟这屋里其他几个刚睡醒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这么早就起了？”张亮颖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每天七点起。”钱雷走进来，在空椅子上坐下，“不像某些人，放假就睡到自然醒。”
“我那是补觉。”张亮颖理直气壮。
“补了好几天了。”
“不够。”
钱雷摇了摇头，没接话。
早饭吃完，碗筷撤下去，一行人转移到客厅。
顾临川站在电视前，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今天咱们看一下竞争对手的作品，”他开口，语速不快不慢，“都是今年纪录片圈子里公认的强手。咱们一个一个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投屏到电视上。
“第一部，《美国工厂》。史蒂文·伯格纳和茱莉亚·赖克特拍的，夫妻档。年初在圣丹尼斯电影节亮相，奈飞出品。”
陈思思窝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抱着靠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讲什么的？”
“福曜去大洋对岸开工厂。文化、管理、工人概念大碰撞。”顾临川顿了顿，“简单讲就是两边都觉得自己没错，然后开始互相折磨。”
小橙子“啧”了一声：“这题材，听着就很奥斯卡。”
“所以才要看看。”顾临川按了一下手机，画面开始在电视上铺开。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客厅里安静了。
《美国工厂》的开场是一组航拍——俄亥俄州的雪原，灰白色的天空，废弃的通用汽车厂房。
镜头缓慢地推进，穿过生锈的铁丝网，停在福曜新厂的工地上。
画面质感扎实，构图老练，一看就是老手拍的。
片子的节奏不快不慢。
前二十分钟在铺垫，双方的工人来了，翻译夹在中间两头跑。
生产线还没开起来，矛盾已经埋下了。
当地的工人嫌福曜的管理太严，动不动就扣钱。福曜觉得这边的工人工作态度不行，上个厕所都要掐表。
两边各说各的理，谁都不让谁。
放到中段的时候，陈思思忽然冒出一句：“这片子拍得真中立。两边都拍了，两边都没站队。”
“所以才有意思。”顾临川接了一句。
片子继续放。后半段开始出问题了，俄亥俄州这边的工人要组工会，福曜不让。
双方谈崩了好几次，生产线也停了好几回。
最后福曜开始换人，把不听话的当地管理层撤掉，换上自己人。
镜头最后落在厂区工人下班的情景上。
片尾字幕滚上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钱雷掏出手机，低头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慢悠悠地开口：
“我刚才看了一下资料。这片子有傲先生站台，出品公司就是他们的。然后奈飞全线砸钱，从年初就开始宣传。”
他顿了顿，把手机放到一边。
“所以你们懂的。”
短短一句话，把这片子的底牌全翻出来了。
顾临川靠在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想过这部片子会扯出这么多跟电影无关的东西。
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组合。
刘艺菲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担心，咱们准备的预算在奈飞面前啥都不是？”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人齐刷刷看向大冰块。
顾临川看着众人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是有那么点担心。”他老实交代，“现在看来，准备再多的预算也不是奈飞的对手。”
客厅里沉默了。
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不想就这么认了的沉默。
空调嗡嗡地响。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但片尾字幕最后那行“Netflix”还印在几个人脑海里。
沉默了一会儿，陈思思先开口了：“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顾临川转过头看着她。
“贝尔纳·阿尔诺老爷子已经答应了，后期帮你们在欧洲对接上映渠道。”
她掰着手指头数，“到时候你就让老爷子公开站台，说几句支持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那种“我还有更狠的”的坏笑。
“最重要的还有一个点。到时候让明叔支持一下不就好了？”
她越说越兴奋，整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客厅中央来回踱步。
“你们想想，LVMH是奢侈品巨头，明达集团更是全球排名前列的化工巨头。只要这二位几句话的事情，这事情就迎刃而解了。他奈飞再能耐、再厉害，也不敢跟他们碰撞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张亮颖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小橙子的眼睛瞪得溜圆：“明叔那个级别的，随便说几句话，媒体就能讨论好几天。”
钱雷靠在沙发上，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是讨论好几天。是奈飞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了一部纪录片，跟他们撕破脸。”
陈思思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
“而且你们想啊，奈飞再厉害，它也就是个流媒体平台。LVMH是什么？法国国宝级的品牌。明达集团是什么？化工领域的世界级玩家。这二位但凡露出一点我不高兴的意思，奈飞的公关部门就得连夜开会。”
顾临川靠在沙发上，听着陈思思这一通分析，也笑了起来。
他承认，自己确实钻了牛角尖。
过去这几个月，他天天泡在剪辑室里，眼睛里只有画面、声音、节奏，反而忘了这部片子要走的不是纯艺术路线。
它背后站着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思思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陈思思停下来，转头看他，一脸“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
“其实只要明叔稍微透露点风声，”顾临川继续说，“就能直接让奈飞躺平。不用真的做什么，就是让人知道这部片子后面站着谁。”
刘艺菲听完，眼睛亮了。
她伸手拍了拍顾临川的胳膊，语气轻快起来：“那过几天你找明叔去聊聊呗。聊完之后让老赵配合一下，宣传宣传。”
张亮颖在旁边兴奋地点了点头：“对对对！这个方案不错！热度一上来，奈飞想压都压不住。”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钱雷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你们都冷静一下”的淡定。
所有人转头看他。
“三部纪录片，这才看了一部。”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正事儿还没干完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思思一拍脑门：“对哦。”
张亮颖笑着缩回沙发上。刘艺菲也笑了，靠在顾临川肩上，肩膀抖了一下。
顾临川拿起手机，关掉《美国工厂》的投屏，点开第二部。
“那咱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