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正统机油佬，史蒂芬对憎恶智能有着本能的恐惧。
那可是违背了所有机械教义的禁忌存在！
但是，在安迪贤者这几个月的“亲切指导”下。
史蒂芬逐渐明悟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企业里，老板用憎恶智能当助手，那是老板的自由。
你一个打工的，如果不学会跟这些高级助手好好相处，那你连要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老板当初的原话是：“有什么话，跟她直说，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
但史蒂芬不敢啊！
他那颗被机械教义浸泡了几百年的脑子，自行对这句话进行了解读。
在他看来，跟这种高维智能生命对话，怎么能没有仪式感呢？
直说，那不是显得自己粗鄙无知吗？
必须用一种更加谦卑、更加富有诗意、能够赞美其强大性能的专属祈祷词，才能表达自己的敬畏。
于是，史蒂芬私下里花了好几个晚上，翻阅古籍，自己瞎琢磨出了一套用来讨好“小七”和“小六”的神棍词库。
史蒂芬清了清嗓子，接通了与小七的通讯频段。
“赞美无尽数据的牧羊人。”
史蒂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抑扬顿挫，充满了虔诚。
“逻辑矩阵的守护者，电子星海中的领航明灯。”
“卑微的计算单元，史蒂芬，向您致以崇高问候。”
“不知您伟大的运算进程，此刻是否有冗余的线程，聆听仆人的诉求？”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
终端扬声器里，传来了小七那清冷成熟、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在。”
干脆利落，多一个字节都嫌浪费。
史蒂芬擦了擦额头渗漏出来的机油，继续用他那套神棍词库进行沟通。
“仁慈的牧羊人。”
“我监测到C6维生区出现了物质衰减的异常读数。”
“请求您降下神圣的视野，开启C6区的所有视觉采集端。”
“仆人需要调阅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内部画面，寻找丢失的质量去向。”
几秒钟后。
小七的回复传了过来。
“请求驳回。”
“C6区主监控日志一切正常。”
“部分区域画面缺失，无法提供完整视觉覆盖。”
史蒂芬愣住了。
画面缺失？
“伟大的守护者，请问是哪个区域的探头出现了机械故障？”
“我这就派小帮手前去修理。”
“并非故障。”
小七的声音依旧平淡。
“C6区卫生洗浴设施内部，属于监控盲区。”
“安迪阁下曾下达过行政指令，出于对员工隐私权的尊重，未在该区域部署任何光学监控设备。”
隐私权？
史蒂芬的逻辑核心卡顿了整整十秒钟。
对于一个机油佬来说，隐私权简直是个匪夷所思的伪概念。
在机械教铸造世界里，劳工的一切都属于工厂，睡觉、排泄、进食，全都在监控之下进行。
给血肉耗材讲隐私？
这不是严重浪费监控效率，主动制造管理漏洞吗？
安迪贤者的仁慈，未免也太过泛滥了吧！
但现在不是吐槽老板管理理念的时候。
盲区。
八个凡人极有可能就是洗浴区里发生了变故。
“多谢牧羊人的指引。”
史蒂芬切断了通讯。
他立刻调集了一队由十个小帮手组成的小队。
迈开机械节肢，气势汹汹地杀向了C6维生区。
……
“哐当！”
C6维生区，隔离门滑开。
史蒂芬带着工程小队冲了进来。
刚一进来，环境传感器就立刻报出了一连串恶劣的数据。
空气极度浑浊，湿度超标，气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充斥着浓烈的汗酸味、激素分泌物的气味，以及各种难以言喻的体液腥膻味。
二十万凡人，塞进蓝港后无事可做。
这些被史洛斯人长期圈养、基因中被刻入了繁衍本能的帝国佬，在吃饱穿暖，又没有工作压力的环境下，满脑子只剩下了交配和造小人。
整个舱段乌烟瘴气。
走廊里、吊床上、角落的阴影里，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肉体。
这帮人不仅压抑，而且毫无羞耻心可言。
史蒂芬的电子眼扫过这一幕，发声单元里传出一阵厌恶的嘶嘶声。
如此毫无节制的交融，在逻辑士看来，就是对卡路里的严重浪费，是低效与无序的体现。
难怪少了几个大活人，这帮家伙根本没心思去关注周围的异状！
都忙着办事呢！
“小帮手，把照明矩阵全开！”
史蒂芬怒喝一声。
“刷——！”
舱段顶部，所有高亮度流明灯瞬间开启，刺眼的白光将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突如其来的强光打断了正在进行的繁衍大业。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和咒骂声。
帝国佬们纷纷用手捂住眼睛，慌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破布遮挡身体。
场面混乱不堪。
史蒂芬根本不理会这些乱作一团的凡人。
他那庞大的半机械身躯像是一辆破冰船，在人群里挤开一条通道。
小帮手们紧随其后，目标明确，直奔舱段尽头，卫生洗浴区。
越靠近洗浴区，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古怪。
除了劣质的合成清洁剂味道，史蒂芬还捕捉到了一丝新的化学特征。
铁锈味。
史蒂芬在门前停住。
他伸出伺服机械臂，猛地推开了洗浴区虚掩的大门。
里面的景象，让这位逻辑士，散热风扇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声。
血。
满地的鲜血，已经呈现出半凝固的暗红色，顺着排水格栅缓慢地流淌。
在湿漉漉的防滑瓷砖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具尸体。
死状极惨。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头部。
七具尸体的天灵盖，全部不见了。
头骨边缘呈现出一种被某种极度锋利的利器强行撬开、或者说是被某种腐蚀性酶液溶解过的平滑痕迹。
颅腔内部，空空如也。
没有脑浆，没有神经组织，甚至连一丝血丝都被舔舐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被某种极其贪婪的怪物，把脑子当成果冻一样，一口吸干了。
史蒂芬快速在这七具无脑尸体上扫过。
热源监控显示，少了八个人。
地上，躺着七具尸体。
还有一个失踪者。
那个失踪者去哪了？
结合这七具被吸干脑子的尸体惨状。
史蒂芬的知识库里跳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异形物种特征。
以吞噬脑组织为食。
善于掠夺受害者的记忆。
最擅长……伪装和渗透。
也就是说，那只吃人的怪物，在吸干了这七个人的脑子，获取了关于这座建筑、这个舱段的全部情报后……
它掏空了一个人的身体，披上了那张人皮，穿上了死者的衣服。
现在。
那只披着人皮的怪物，就藏在门外。
混在那三万一千九百九十二个，正在慌乱穿衣、满身是汗的凡人中间。
用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史蒂芬感觉自己机体内的冷却液正在沸腾。
他猛地转过身，机械身躯撞开大门，大步走回了喧闹的维生区。
他看着眼前这片茫然的肉海。
扩音模块的功率瞬间推到了最大。
一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极度愤怒与恐惧的机械怒吼，在整个舱段内炸响：
“凡人，所有凡人，下床！！！”
“为什么不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