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维调整姿态，脱离了纳德耶什星港的引力锚定区。
安迪看着远处逐渐缩小的星港轮廓，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趟买卖，谈得真是心惊肉跳。
别看老维停靠在纳德耶什星港的这十几个小时里，表面上看着安分守己。
各项常规能源读数平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事实上，它早就拉响了三级战备。
三级战备。
武装力量在非交战状态下能维持的最高戒备等级。
老维腹部的所有重型武器阵列，虽然舱盖紧闭，但管线全是热的。
弹药输送带机处于通电状态，只要一个信号过去，弹头就能顺着轨道，进发射管。
安迪下船前，特意交代了小六。
只要星港这边有任何异动，汉思领主那边的态度出现任何不对劲的苗头。
不需要任何请示、确认，直接把战备拉到二级！
火控雷达当场开机，锁定星港的所有关键能源节点和指挥塔楼！
虚空盾发生器满功率推上去，把“天堂之杖”的发射轨道亮出来！
安迪当时可是抱着随时掀桌子、大闹一场的决心下船的。
毕竟，纳德耶什这个地方，底细太脏了。
“不凋花辛迪加”的产业，史洛斯人的贸易枢纽。
深空工业刚刚把卡拓罗城给端了，把人家的一个重要科研基地占为己有。
两边现在可是有仇的。
安迪就这么开着老维，大摇大摆地停在人家的星港里，风险极高。
安迪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深空工业的识别码，会在对接星港数据链的瞬间遭到封禁。
然后几百艘护卫舰围上来，要求他们缴械投降。
结果呢？
什么都没发生。
汉思领主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那股子要把所有滞销冷凝物全塞给安迪的劲头，连西西弗朗都觉得自愧不如。
深空工业的贸易账户不仅没有被冻结，反而因为这次的大宗采购，信用评级往上升了两个档次。
理论上，安迪现在甚至可以在纳德耶什长租几座飞行堡垒，在这里长期设立办事处了。
交易流程丝滑得诡异！
安迪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蛆人没道理不知道彼拉焦斯发生的事情啊？
这么看来，彼拉焦斯星系里残存的史洛斯人，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将卡拓罗城失陷的情报同步给“不凋花辛迪加”，更没有发送什么狗屁求救信号。
安迪沉默了。
是不能发？
……还是不想发？
仔细想想，异形的脑回路，确实不能用人类的社会常识去套用。
史洛斯人，个体实力和智力都强得可怕。
每一个成年体，脑子里都塞满了无数个的阴谋诡计，全都是顶尖水准的阴谋家。
但这也就注定了，不凋花辛迪加中，大概率难以存在“信任”和“凝聚力”这种东西。
一个把谋反当日常，把倾覆当游戏的组织。
下属死了，同僚炸了，对于其他史洛斯人来说，不仅不是什么坏消息，反而是瓜分对方遗产、吞并对方资源的大好时机。
安老农能不能试着这样假设……
卡拓罗城的负责人，大概率是害怕一旦自己弄丢基地的消息传回本部，迎接它的不是总部的援军。
而是其他蛆人派来的清算部队！
本部也许把他判定为无能的废物，然后连同剩下的资产一起吃干抹净。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或者仅仅是为了多苟活一段时间，卡拓罗城残党选择了隐瞒不报，把苦果咽进肚子里……
想到这里，安老农心中了然。
单兵能力再强，没有统筹划一的战略调配，终究是一盘散沙。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只是推测，不一定对就是了……
“这趟没白跑。”
安迪看了看货舱报表。
几千吨基础冷凝物，还有大批量的特种合金和未加工的异形组件。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远古神器，但胜在量大管饱。
把这些破烂投喂给解析站里，又是一大波产能爆发的养料。
现在通讯网络搭好了，家里的资源渠道也拓宽了。
安迪觉得，是时候回彼拉焦斯，处理那些积压的工作了。
卡拓罗城地下那么大一片区域，管线还得重新铺设，小蓝的池子也得抓紧建了。
都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得亲自回去盯着才放心。
……
……
彼拉焦斯星系。
蓝港。
作为刚刚竣工投入使用的轨道巨船坞，蓝港的内部空间庞大且错综复杂。
无数个模块化舱段通过粗壮的主桁架连接在一起。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只有恒定不变的流明灯光和排气嗡鸣。
史蒂芬，斯卡勒斯机械修会的逻辑士。
自从深空工业全面接管浮岛之后，史蒂芬因为主动配合，拿到了编制。
史蒂芬对数据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度。
所以，老维离开彼拉焦斯的这段时间里，安迪把蓝港的戒严和数据核查任务交给了他。
当然了，这其实是个闲差。
安迪给他的权限算不上很高，也没有要求他去挨个清点人数。
只需要看着各项能耗指标不出错就行了。
但作为一名资深的逻辑士，史蒂芬的职业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机油佬的眼里，人命从来都不是按个来计算的。
凡人的躯体，在数据面板上，不过是一堆蛋白质的质量总和，以及散发着特定波长的热能辐射源。
史蒂芬每天巡查，不需要挨个数人头。
电子义眼扫一圈过去，哪块区域的质量参数对不上，哪块区域的热能反馈有波动，一清二楚。
今天，是史蒂芬进行例行核查的第三天。
维生区目前处于一种极度超载的状态。
从卡拓罗城转移出来的二十万遗民，由于居住空间有限，只能被集中安置在前几个维生舱段里。
史蒂芬迈动着庞大的机械节肢，走在C区主干道上。
前五个维生区，数据反馈一切正常。
大量人体热源挤在一起，导致那几片区域的环境温度比标准值高出了好几度。
循环系统正在高负荷运转，抽取着浓浊的二氧化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他的视线扫过C6维生区。
史蒂芬停住了。
机械节肢在地板上剐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电子眼闪烁了几下。
“不对。”
史蒂芬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有些疑惑。
他重新调取了C6区的昨日数据存根，与眼前的反馈进行比对。
C6维生区，安置人数：32000人。
昨日热源反馈峰值、质量总和参数，与32000个个体的理论数值完美吻合。
但现在。
C6区的总质量，出现了微小的亏空。
热源数量，也对不上了。
只有31992个热源信号。
史蒂芬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启动了更高精度的深度扫描。
一连扫了四五遍，结果依然如故。
少了八个。
八个凡人，凭空从一个全封闭的轨道舱段里蒸发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统计误差。
八个成年人的质量总和有好几百公斤，这种量级的数据缺失，在他看来，可以划定为异常事件。
人去哪了？
被排气系统吸走了？
不可能，管道口径塞不进人。
偷偷跑到别的舱段去了？
更不可能。
蓝港对这些凡人的管理极为严格，不同舱段之间的隔离门全部处于锁定状态。
没有安保权限，这群帝国凡人根本出不了C6区的大门。
史蒂芬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空工业的容错率很低，安迪贤者的手段他可是见识过的。
要是等老板回来，发现少了八个劳动力，而他这个管事的连个报告都交不出来，下场绝对比被格式化还要惨。
史蒂芬转身，找了个僻静的数据终端接口。
他需要C6区的内部监控录像。
但他没有权限直接调用。
蓝港的监控网络，掌握在名为“小七”的憎恶智能手里。
史蒂芬深吸一口气，开始做心理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