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顾秋绵在一家火锅店里坐下。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是那些话,”张述桐拍拍外套,“我觉得倒像是示弱,你怎么想?”
顾秋绵一挑眉梢,不出声地冷笑。
从电话里就是这样子了,想来后妈在她眼里的形象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张述桐翻开菜单,他们正位于小岛南部的一条胡同里,城区的边缘。去接顾秋绵的时候看到了一家营业的火锅店,就一路把她拉到了这里,反正她说吃什么随便。
也不是哪里的人都很多,整家店里没有一桌客人,他们找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了,看着稀稀拉拉的路灯亮起。
忽然间顾秋绵一跺脚,鞋跟清脆地打在地上,吓了张述桐一跳。
“她说自己是音乐老师?”顾秋绵美眸一横。
张述桐点点头,不明白大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撒谎!音乐老师怎么会留这么长的指甲?要弹琴的!”顾秋绵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恶狠狠地晃晃,九阴白骨爪似的,“超过两毫米都算外行!”
“学校里的老师弹的估计是电子琴,能出声就不错了。”张述桐只好提醒道。
“哎呀,怎么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张述桐心说她还说让我晚上喊你出来吃饭呢:
“清汤锅还是鸳鸯锅?”
“最近不能吃辣。”
“羊肉卷还是牛肉卷?”
“都想吃!”
“调料呢,麻汁、蒜泥?”
“蒜泥吃了口臭。”顾秋绵补充道,“你也不许吃。”
“你自己点算了。”张述桐将菜单递给她,觉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太没效率。
“你点。”顾秋绵一手撑着腮帮,嘴唇因此撅了起来,“我在想事情。”
“又是那个女人可不可信?”
“不然呢,就你最好骗了。”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锅子,他们两个同时闭上了嘴巴,这是小岛上特色的锅底,鱼头豆腐锅,奶白色的汤咕咚冒着小泡。
“待会吃零食吗?”
“什么?”
“带你去买点。”
“多谢顾姐。”
顾秋绵用她那不超过指尖两毫米的指甲掐他。
白色的蒸汽很快在他们之间氤氲着升起,原来他们来得太早——等天色彻底黑了,才有零散的客人走进火锅店坐下。
这种藏在街头的老店一般是喝酒的好去处,有一桌客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火锅还没有端上桌子就已经开喝了,淡淡的烟味飘了过来,还有大呼小叫的嬉闹声。
顾秋绵皱了皱鼻子。
“没事的,像大学生,”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不用,我就是想起那个人的话了,她说和我爸爸认识是因为一群混混,你觉得真的假的?”
不等张述桐说话,她又说:
“很奇怪。”
“哪里不对?”
“只是我的感觉,忽然间换了一种角度看他们,就好像他们不再是你的长辈,就是一对普通的男女。”顾秋绵眼神复杂地说,“一个男人碰到一个女人会发生什么,他们之间就该发生什么。”
张述桐多少能理解,就像有一天你听了父母的爱情故事,蓦然回首,发现他们也疯狂过年轻过。何况顾秋绵听的还是自家老爸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
他自觉这种事不会让人愉快,便准备移开话题。
可顾秋绵嘟囔道:
“安全感么……换作是你,有个女生跑上你的车子,你会怎么办?”
“你不是说不要信吗?”
顾秋绵不轻不重地踹了他小腿一下。
“可能也是坐在车上什么都不做吧。”张述桐想了想,“一个人也许会想办法脱身,两个人的话,有时候这就是你不能冒险的理由。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秋绵撇撇嘴:
“看看你无意间会不会打动女孩子喽。”
“首先我要有一辆可供人砸的车。”张述桐开玩笑道。
“油嘴滑舌。”
“认真地说,能这么被轻易打动的女人也不算多见吧。”
“也许也不算少见呢?”
“……什么意思?”
“切。”
顾秋绵一脸嫌弃地说道:
“我刚才想了想,她说两个人碰面的地方是在百货大楼对面,我好像有点印象,我爸爸前几年是做过一次投资,但是被合伙人骗了,那时候他也大意了一次,手上的资金全部扔在了另一个项目里,现在想想压力很大,可他每次在我面前都说没有什么,”顾秋绵出神地挑起一缕头发,“妈妈走了,这些年里他也有需要别人陪伴的时候吧。”
“你有些理解了?”
“怎么可能,那不就是正中那个人的下怀。”顾秋绵幽幽地说,“只是有些感慨,再想想那场梦,八年之后他们认识了多久?她见到我爸爸的第一面就被打动了,可她打动对方又用了多少时间?打动也是相互的,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十几年,更可能一直等不到。”
今天的顾秋绵尤为多愁善感,她点了一大堆菜,却只尝了一口就再也没动过,张述桐吃了很多也没有打扫干净,只好打包带走。
他们走在夜风呼啸的街头消着食。
“问你件事,”顾秋绵低头看着路,“你老喊我姐姐干嘛?”
张述桐一愣:
“谁喊你姐姐了?”
“顾姐顾姐的叫,好难听,上次是期末考试那几天吧。”
“哦,赵阳这样叫的。”
“赵阳?”顾秋绵皱了皱眉毛,“他什么时候这样叫过我?”
糟糕,差点忘了她现在已经没有几个马仔了。
赵阳自然是从前在湖鱼馆碰到的男生,张述桐那次结账时忘了带钱,被对方挑衅了几句,最后是顾秋绵帮忙解的围。
可自从若萍用那只狐狸改变她的人际关系后,原本的马仔赵阳,好像就成了编外人员,也不会一口一个顾姐的叫。
又是被抹除的事了。
“偶然听到的,觉得挺好玩。”张述桐只好说。
“你觉得你记得但别人忘了的事到底算不算发生过?”谁知顾秋绵问。
张述桐被问住了:
“什么事?”
“只是举个例子,比如这一次的梦,”她将脸埋在衣领中,月辉洒了下来,白得耀眼,“如果只有一个人记得,它是不是等于不存在?或者换一种说法,只有你记得的东西只能叫做梦,美梦噩梦白日梦。如果还有人记得你记得的事,哪怕只有一个人,才可以叫做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