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先把头发擦干。”
一条毛巾丢在了张述桐头顶,男人拍打着皮衣上雨滴,边走边说道:
“你跑去哪里了,我在车里等了一个上午,本来打算走的,结果就看到你小子从门口走过来。”
“回了一趟岛上。”
他们冒着雨走入了医院的大门,大理石的地板上布满了泥泞的脚印,外界飘着蒙蒙的小雨,一时间天空也变成了灰黑色,几乎与明亮的大厅形成了两个世界。
“跑得还挺远,多出去走走有利于恢复,挺好。”
张述桐却忍不住问:
“那张照片……”
“去年我从一个论坛里扒下来的网图,我之所以拿不准就是不记得那条围巾的样子,但你一定记得。”
说着男人回过头:
“行了,现在看你表情我就知道答案了,先上楼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张述桐默默跟在宋南山身后,可眼下他只要不去想些什么,那条围巾的样子就会浮现在脑海中。再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沤烂了。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流:
“对了,见过青怜她们了吧?”
“嗯。”
“你现在见到他们是什么感受?同龄人?还是看一帮陌生的哥哥姐姐?”
“同龄人吧。”
“想过以后的打算吗?”
“还没有。”
“哦。”宋南山点了点头,“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老师这几年怎么样?”
“我啊,还是老样子吧,后来做过几年支教,已经不再是老师了,不过你从前觉得我是什么样子,那现在就是什么样子,毕竟只分开了两三个月。”宋南山大大咧咧道,“在你眼里可不就只有两三个月?不过这几年社会发展挺快的,很多事情都变咯,这几年流行起来一种叫网络直播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举着手机,在镜头前向别人展示自己的生活,比如吃了什么,去哪里旅游……”
“您现在是主播?”
“……我是说,那个照片应该是从一个主播那里传出来的。”宋南山解释道,“本来以为让你理解这个概念很麻烦呢,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既然你去了岛上,应该注意到了吧,现在几乎没多少人住在那里了,你也知道秋绵父亲的事,本来就是全靠她爸爸强行开发的,一旦撤了资,就被打回了原形。大多数人都迁到县里去了,政府也在鼓励搬迁,再加上拆迁并非为了开发,,人越来越少,连正常生活都成了问题,所以连钉子户也没有几个。
“现在你能看到的很多建筑基本都是空楼,一到晚上就和闹鬼似的,然后呢,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直播?”宋南山比划了一下,“和你们差不多吧,年轻人跑去探险、试胆什么的,也不带帐篷,就拿着手机到处乱晃,你看到的那张照片,应该就是这种情况下被人截到的,你看这个……”
张述桐接过手机,软件上是一个漆黑的头像,看来就是宋南山说的那个主播,对方的id是一个大写的“M”。
“不过从去年开始这人就不直播了,我试着联系了一下,没有联系上。之后也算在网络上炒起了一小波热度吧,有人说这人真的遇到鬼了,也有说是为了流量故意炒作……话说,我说的这些词你能听懂不?”
“我了解了。”
说着他们走出了电梯,就连走廊的光线也变得昏暗了,他们走进房间里,才来得及脱下身上的外套。
“忘了跟你说,学校也没了。”
“已经成这样了吗?”
张述桐下意识抿住嘴唇。
这一次出行他从港口出发,行进的路线几乎避开了城区,他没往那些地方走,就是不愿意回想起太多的事情,可回过头来连供人回忆的地方也不见了。
雨水没有变小的迹象,窗户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竟连往事也模糊了。
窗户开着,水珠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台上,激出些灰尘的气味,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隔着云层偶尔能听到几声闷响。
又一道闷雷响起的时候,宋南山将窗户关上:
“我再回去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像是当年的商场,商业街,全部被拆掉了,一时半会你可能很难接受得了吧,昨天才去过的地方,今天就人去楼空,可毕竟过了七年了,看着它慢慢衰败成这个样子,反倒没什么感觉。”
男人回过头:
“说不定留在记忆里的是具体的事,有时候想起那些事又觉得近在眼前,你还是这么高的一个孩子,跑过来告诉我说秋绵有危险,我看你们两个一直有误会,心想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矛盾解开好了。”
宋南山缓缓回忆道:
“可是最后真的出乎了我的预料,述桐啊,其实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想过直接开车回去的,有时候给你希望何尝不是饮鸩止渴,可最后我还是把那张照片给了你,但我不是看你失魂落魄的给你打一针强心剂,也不是跑来和你讲一堆大道理劝你走出来的。”
男人出神地望着窗外:
“但我又想起有一次下雪的时候,你小子像发神经似的非要去外面看看,后来还问我为什么带着你去,你知道吧,理由其实很莫名其妙,当年看见你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过了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不是,你和老师不一样,老师是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了,爱着的人死了,最在乎的几个学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说不上有什么事业到了现在也没有家庭……妈的其实我也觉得这些年里狼狈得要命,所谓为人师长,就是你自己试过了一条失败的路,那就不要把你的学生拉上来再走一次,可如果让我说句自己都幼稚的话,其实老师一直觉得……”
他背对着张述桐,低声说:
“述桐,你是能创造奇迹的人啊。
“所以你一定不会和我走上同一条路。”
很快宋南山又自嘲地笑笑:
“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说这些傻逼兮兮的话,本来以为再过几年就好了,没想到年纪越大越爱念叨。”
张述桐看着男人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腰已经有些佝偻了,背影不再像当年那样魁梧:
“您不就是因为那件事才一直关注着这座岛吗。”他轻声说,“哪怕是七年过去了。”
“是啊,七年了,就连钢筋水泥浇灌的大楼都会倒塌了,这么多事都变了,你倒是没变,还是那么的狼心狗肺。”
老宋忽然横眉竖眼:
“没良心的小子,我就不能是来单纯关心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