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那句“出发吧”说得干脆利落,和刚才还骂骂咧咧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卡德加低头望着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怎么了?”布莱恩仰着头,一脸理所当然,“刚才还催着我走,现在自己反倒愣住了?”
“不是。”卡德加斟酌了一番措辞,“你刚才还在生气。”
“生气归生气。”布莱恩把酒壶往怀里一揣,“但冒险就是冒险。”
“不管起因是什么,结果是什么,我布莱恩·铜须永远享受冒险的过程。这是我的天性,改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兴奋简直要溢出来。
而且绝不是装出来的兴奋,跟刚才对着卫兵骂骂咧咧的愤怒一样真实。
卡德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矮人这种生物,真是既简单又复杂。
刚才还因为被当成嫌疑犯气得胡子直翘,现在一听有新冒险,立刻就来了精神。
情绪切换之快,怕是连达拉然那些研究类人心理的法师看了都要直挠头。
“行了,别磨磨蹭蹭了。”布莱恩拽了拽卡德加的袍角,“现在去哪儿?”
卡德加还没来得及回答,巴罗克的声音就从一旁插了进来。
“去酒馆。”
蓝龙裔舰长从石凳上站起身,把空了的粗陶杯搁在石台上,伸了个懒腰。
骨节咔嚓响了几声,听着就像被压了一整天的弹簧终于松了开来。
“你们不是要调查瓦德拉肯内部吗?”巴罗克说,“那去酒馆打听最合适了。”
“什么地方的消息都比不上酒馆里传得快。”
布莱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主意好!”
卡德加看着巴罗克,心里有些怀疑。
这位舰长嘴角的酒渍都还没擦干净,酒气浓得能醉倒一头牛。
他说酒馆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这话确实有道理。
但卡德加拿不准他是真的在指出调查方向,还是单纯想回去继续喝酒。
不过他最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从踏入瓦德拉肯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确实有些累了。
去酒馆坐一会儿,不是什么坏事。
“行。”卡德加点了点头,“去酒馆。”
巴罗克满意地咧了咧嘴,露出两排锋利的龙齿。
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瓦德拉肯。
来时是被红龙抓着飞过来的,回去是巴罗克请了一头体型稍小的蓝龙送他们。
蓝龙倒是没有用前爪抓着他们飞,而是用奥术泡泡托着他们。
飞得很快,几个呼吸就从觉醒海岸回到了索德拉苏斯的群山,稳稳降落在了瓦德拉肯的集市区边上。
而酒馆就在集市区的边上。
走进酒馆之后,卡德加的第一反应是……这跟他印象中的酒馆完全不一样。
卡德加对酒馆的刻板印象是:昏暗、拥挤、空气里飘着劣质麦酒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臭气,角落里随时可能有人打架。
达拉然只有平民区才有酒馆,他只去过一次,那次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卡德加被一个醉汉吐了一身,酸臭味整整三天都散不掉。
但这间酒馆不同。
内部空间明显经过空间法术扩容,宽阔得足够容纳几十头成年巨龙,天花板挑高至少五层楼。
墙壁上嵌着发出暖光的水晶,光线柔和但不昏暗,刚好能把每张桌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桌椅的尺寸更是覆盖了瓦德拉肯所有居民的体型规格。
壁炉占了整整一面墙,里面燃烧着淡金色的柔和光焰。
火苗安静地舔着炉壁,偶尔迸出几颗火星,撞到壁炉外围的防火结界上便自行熄灭了。
空气里飘着麦酒、烤肉、香料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花草气味,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让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吧台后面站着一头青铜龙。
鳞片颜色偏浅,年纪看起来不小了,但眼睛很亮。
他正用爪尖擦拭着一排粗陶杯,动作不紧不慢。
看到巴罗克推门进来,青铜龙老板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
“又回来了?”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这已经是第三轮了,巴罗克。”
“第三轮怎么了?”巴罗克满不在乎地往吧台前一坐,“帮我给这两个客人安排一下。”
老板看了卡德加和布莱恩一眼,点了点头。“客人有什么需要?”
布莱恩已经熟门熟路地爬上了吧台前的高脚凳。
说是“爬”毫不夸张。
那凳子腿比他的整个身子都高,他双手扒着凳面,膝盖蹬了两下才翻上去。
“还喝上一轮那个。”布莱恩把空了的红色陶壶搁在吧台上,“再给我满上。”
巴罗克也把自己的陶壶推了过去,“一样。”
老板转身打开了一个酒桶,用爪尖引导着金色的酒水汇入吧台上的陶壶之中。
卡德加没有点酒,“有牛奶吗?”
老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有。不过是从半人马那里弄来的兽奶,比牛奶浓一点。要热的还是冷的?”
“热的。”
几个呼吸后,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搁在了卡德加面前,杯口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巴罗克的船员们早就喝得烂醉。
角落里那张最大的石台上,几个船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旁边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空壶。
其中一个龙裔的鼾声大得如同打铁,节奏稳定,每三秒就响一次。
巴罗克扫了那边一眼,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一群废物。”
随后他转向布莱恩,向下递出重新灌满的陶壶,“来,继续。”
“继续就继续。”布莱恩举起了壶。
两个壶碰在一起,标志着新一轮的酒赛开始。
卡德加端着牛奶,找到了壁炉旁的一张沙发。
那是给类人体型的访客准备的。
尺寸刚好合身,坐垫软硬适中,靠背的角度让人一坐上去就不想再起来。
壁炉里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热量均匀地铺在他身上。
他喝了一口牛奶,味道很浓,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跟人类世界的牛奶确实不一样。
疲劳感像是被牛奶和壁炉的热度泡开了,一内一外把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
他在瓦德拉肯里逛了那么久,又被抓去审查了半天,体力和精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脚底都走得发酸了。
卡德加把杯子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他本想再喝一口,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使。
壁炉里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卡德加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了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最终,是嘈杂声把卡德加从沉睡中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