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的第一秒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眨了眨眼睛,才重新适应了周遭的光线。
酒馆已经彻底变了样。
窗外一片漆黑,夜幕早已降临,但酒馆里的热闹程度翻了至少三倍。
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
主厅里至少有十几头巨龙,五色巨龙都有。
他们各自占据着适配自身体型的大型石台,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安静地喝酒,偶尔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龙人的数量更多,挤满了所有中号和高脚桌。
他们的鳞片在暖光下泛着各异的光泽,有的穿着铠甲,有的披着常服,还有几个龙人正围在一张桌子前玩某种卡牌游戏,时不时爆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身形更小的龙兽在人群中穿梭送酒,动作灵活得像一群大型蜥蜴。
红玉新生法池遇袭的事,似乎完全没有影响这里的氛围。
卡德加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身。
他的目光先扫向吧台。
巴罗克和布莱恩还在那里。
两个人都没有倒下,但他们的状态已经明显不对劲了。
巴罗克的脸颊上浮着两团深色的红晕,鳞片都盖不住。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度,左手在空中比画着一个什么形状。
布莱恩更夸张。
矮人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坐在高脚凳上身体微微摇晃,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比平时还要亮。
他一只手抓着陶壶,另一只手指着巴罗克的脸。
“你——你已经不行了。”布莱恩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我看得出来,你的爪子已经在抖了。”
“抖?”巴罗克把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这是稳定的。你看错了吧?”
“我没看错。你那爪子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矮人,你的眼睛也喝多了。”
“我眼睛好得很。再来一轮,你敢不敢?”
“来就来。”
两个陶壶又碰在了一起。
卡德加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身,只觉腿有些发麻,便活动了一下脚踝。
他正准备上楼回客房休息,巴罗克早前已经在这里给他和布莱恩都租好了客房。
他的目光扫过酒馆深处的一个角落,随即停住了。
那个角落位置偏僻,离壁炉最远,光线也最暗。
一头红龙独自坐在那里。
那是成年体型,鳞片呈深红色,看上去近乎黑色。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硕大的石杯,杯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动过。
周围的桌子全部爆满,唯独他的石桌周边空出了一圈。
没有龙人坐在他旁边,没有幼龙在他附近盘桓,甚至连送酒的龙兽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加快脚步。
卡德加正准备收回目光,就看见一群黑龙从门口方向走了过来。
四头黑龙,体型都不小,但看上去很年轻,走路时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他们扫了一眼酒馆,发现了那个角落,然后径直朝红龙的方向走过去。
领头的黑龙走到红龙的石台前,用爪子叩了一下桌面。
“这里有其他龙吗?”
红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也说不准他到底是在说“有龙”,还是“不行”。
领头的黑龙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会被拒绝。他身后的同伴也停住了脚步。
“什么意思?”黑龙的声音沉了一度。
红龙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盯着面前的酒杯,就好像那四头黑龙完全不存在一样。
几秒的沉默之后,领头的黑龙从鼻孔里喷了一口气,转身带着同伴走了。
他们没有发作,在瓦德拉肯的酒馆里闹事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黑龙们对红龙这样的态度很不满,显然被冒犯了。
卡德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回想了一下。
他们刚回到酒馆的时候,那头红龙就好像已经在那个位置了。
也就是说,红龙在这里坐了至少好几个小时。
一直独自喝酒,拒绝了黑龙的搭桌。
这代表了什么?
在此之前,卡德加在集市上见过红龙和青铜龙一起摆摊,也在图书馆里见过蓝龙和绿龙趴在一起打盹。
那些龙之间的互动很自然,没有任何距离感。
但这头红龙不一样。他主动将自己和其他龙隔离开来。
卡德加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从那个角落移开。就在这时,又有龙走了过来。
这次是一头绿龙。
体型比那头红龙小了一圈,鳞片是浅翡翠色的,走路的步态很轻。
他没有叩桌子,只是在石台旁边站住,低头看着红龙。
红龙抬起头。
隔着半个酒馆的距离,卡德加看不清楚红龙的表情,但他看到了结果。
红龙往旁边挪了挪。
然后,绿龙坐下了。
就那样自然地坐下了,像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卡德加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头红龙拒绝了黑龙,却接受了绿龙。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他是在等朋友吗?可红龙和绿龙之间的互动也不像是认识。
也就是说,五色巨龙内部存在某种分歧。
至少在这头红龙和黑龙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裂痕。
这会是探查龙族内部分歧的切口吗?
卡德加从沙发旁边走了出来,朝那个角落的方向望了一眼。
现在的问题,还有一个。
怎么接近那头红龙?
直接走过去搭话?
太突兀了。一个人类法师,在龙族酒馆里无缘无故去打扰一头独自喝闷酒的红龙,大概率会被当成不懂规矩的访客赶走。
找巴罗克帮忙引见?
巴罗克和布莱恩正在较劲,而且巴罗克是蓝龙裔,未必跟所有红龙都说得上话。
他需要找一个自然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