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小圈石台周围的空气,却像是冻住了一般。
卡德加的手在桌下按住布莱恩的膝盖,用力捏了一下。
布莱恩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漫长的沉默之后,红龙终于开口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过分了。
“只是我不想和黑龙同桌。”
说完这句话,他拿起石杯,猛灌了一口。
那口酒入喉,他的表情重新恢复成了之前那副不带情绪的样子。
卡德加清楚自己本该追问那个问题,可刚才的冷场让他有些迟疑,忍不住琢磨,一直追问会不会太不礼貌。
“你在想什么?”红龙的声音打断了卡德加的思绪。
卡德加抬起头,发现维利提斯塔兹正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锐利。
“在想怎么开口问你一个问题。”卡德加老实承认。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想跟黑龙同桌。”
“对。”
红龙把石杯放回桌面。
“那你问错了。”
他转过头,看向酒馆另一头。那边几头黑龙正围着一张大桌喝酒,笑声很大,鳞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你应该问的是,”红龙说,“为什么黑龙可以回到这座城市。”
绿龙艾尔萨纳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了红龙的前爪上。
维利提斯塔兹低下头看着那只浅翡翠色的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一件压在胸腔里很久的东西一同吐了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上古时代,五色巨龙还没有分裂。”
“我年轻的时候,有不少黑龙朋友。和现在一样,红蓝绿黑青铜,从破壳开始就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一个黑龙——”他停了一下,“我很抱歉,我已经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学飞行,一起在索德拉苏斯的山脊上比赛谁先飞到雪线以上。”
“一起因为恶作剧被成年龙抓住挨罚。一起出过任务。”
“后来奈萨里奥叛变了。”维利提斯塔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卡德加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复杂情绪,“灭世者被古神腐蚀,整个黑龙军团都受到了影响。”
“几乎所有的黑龙都跟着他走了,包括她。”
“我去找过她。”他说,“而我到现在还很后悔这件事。”
他停在这里。
酒馆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障,模糊得听不真切。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站在我同胞的遗体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卡德加能体会到其中的沉重。
红龙没有用“一些同胞”,又或是“好几条龙”,而是“我同胞”。
那个措辞意味着那些死去的红龙跟他有直接的血缘或族群联系。
“她的眼睛还是以前那双眼,但我认不出她了。”
维利提斯塔兹低下头,伸出左前爪,目光落向自己的爪尖。那根尖爪比卡德加的手臂还要长,边缘磨得锋利异常。
“我用这只爪子刺穿了她的喉咙。”
绿龙艾尔萨纳的爪子握紧了他的前爪。
“最可悲的是,她还记得我,还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但却依然觉得杀掉我们的家人是正确的选择。”
维利提斯塔兹的声音变得很轻,“这让我别无选择。”
接下来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布莱恩把陶壶搁在石台上,推到了红龙面前。
维利提斯塔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陶壶,又抬眼看向布莱恩。
矮人仰着头,表情难得正经:“来一口?铁炉堡规矩,讲到这种事的时候不能干着嘴。”
维利提斯塔兹用爪尖勾住陶壶,那壶在他宽大的爪子里小得像一颗豆子。
他没有喝,但也没有放下来。
“奈萨里奥背叛后,”他继续说道,“龙群就再也没有回到过世代生活的家园。”
“很久很久之后,灭世者被龙神拯救,黑龙军团也跟着恢复了理智。”
“我很感谢奈萨里奥陛下能帮助我们找回巨龙群岛,但心中的芥蒂却永不消逝。”
“他们说,自己当时被古神腐蚀了。不是自愿的。”
“我当然相信他们。”维利提斯塔兹的语气很干脆,但卡德加知道,他还没有说完。
果然,红龙把那个小小的陶壶推回到布莱恩面前,两只前爪交叉放在石台上。
“可是。”
“那些被他们杀死的同胞怎么办?”
“他们死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们本可以拥有的漫长岁月,就这样被残酷地夺走了。”
他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石杯,视线却穿透了杯身。
“我知道他们当时不正常,也知道他们被古神腐蚀。”
“恩佐斯的低语连睿哲的奈萨里奥都无法抵抗,普通的黑龙更不用说了。”
“可我就是忘不掉。”
“每一次看到黑龙从面前走过,我就会想起那天。想起她站在我同胞的遗体上。想起我爪子上还沾着她的血。”
“你说,我该如何忘记这一切?”
没有人回答。
布莱恩垂下眼睛。矮人的酒醒了一大半,脸上的醺红还在,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绿龙是他们之中第一个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耳语。
“维利,你从来没跟别的龙讲过这些。”
“讲过。”维利提斯塔兹说,“跟女王讲过。”
“女王怎么说?”
“她说,时间会愈合一切。”
维利提斯塔兹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讽刺,还是苦涩。
“我还没有准备好重新接纳黑龙,我也不知道还要多久……也许是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卡德加。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不再锋利,只剩下一种直白的坦诚。
“这就是答案。我不恨现在的黑龙。我知道他们受了古神的害,我知道他们恢复理智之后在努力弥补。”
“但我看到他们的脸,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同胞。我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他们坐在一起。”
“今天就到这里吧。”红龙没有等卡德加的回应,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他的体型在近距离看远比想象中大。
站起来之后,他的肩膀几乎碰到了酒馆的天花板吊饰。
维利提斯塔兹低下头,朝布莱恩微微点了点。
“矮人。谢了。”
“谢什么?”布莱恩仰着头,“我没做什么。”
“你问了。”红龙说,“好久没有主动说出心中的想法了。”
他转身朝酒馆门口走去,庞大的身体穿过热闹的酒桌,周围的龙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绿龙站起来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卡德加和布莱恩微微颔首。
然后两头龙消失在酒馆门口的夜色里。
布莱恩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陶壶。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卡德加。”
“嗯。”
“我刚才是不是问错了什么?”
卡德加转过头看着矮人,布莱恩极少露出这么认真的神情,眉头拧在一起,胡子耷拉着。
“你没问错。”卡德加说,“你问得正是时候。”
布莱恩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陶壶,随即闭上眼睛,脑袋往石台上一搁,没多久就打起了鼾。
卡德加看着醉倒的矮人,摇了摇头,把他从石凳上抱了起来。
布莱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矮人语,胡子蹭得卡德加一肩膀都是酒气。
路过吧台的时候,巴罗克还趴在原来的位置。
老板正在用爪尖收拾空壶,动作不紧不慢。
看到卡德加抱着矮人走过,老板也没多问,只是朝楼上客房的方向指了指:“巴罗克就交给我吧。”
楼梯很宽,台阶很高。卡德加以膝盖顶着布莱恩的身体,一级一级往上爬。
他的脑子里还在不停转着。
维利提斯塔兹的故事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五色巨龙内部的矛盾,根源还在黑龙身上。
灭世者的背叛已经过去了快一万年,但伤口没有愈合。
维利提斯塔兹说他不恨现在的黑龙。
这话可能是真的,但“不恨”和“信任”之间,还隔着一道深渊。
如果有人想从内部攻破瓦德拉肯,这道裂痕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利用黑龙和其他龙族之间的旧怨,挑起矛盾,制造混乱,再在混乱中达成真正的目的……
那就绝不止于几颗龙蛋。
卡德加走到客房门口,用肩膀顶开门,把布莱恩搁在床上。矮人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鼾声更响了。
卡德加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窗边,看着夜色里的瓦德拉肯。
巨塔在夜幕中泛着微光,远处的索德拉苏斯雪峰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水渠里的蓝白色荧光还在流淌。
这座城市看起来宁静而稳固,跟今天下午被袭击时的紧张气氛判若两样。
但卡德加知道,有些裂痕从外表是看不见的。想要洞悉它们,只能深入内部。
明天,他打算深入黑曜石飞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