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渐近,御书房几乎日日灯火不熄。
接下来几日,帝国各部、各衙署的主官,轮番前来觐见,汇报一年来的政务得失。
皆是老生常谈的内容,按部就班,无甚新意,徐炜听得平静,只偶尔出言叮嘱几句,便一一批复。
直到组织部长孔维德入内奏事,才带来了让徐炜真正上心的议题。
孔维德身为组织部长,执掌全国官员任免、考评、品级规制,向来行事稳妥,此次入内,神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汇报完常规官员考评事宜后,他沉吟片刻,终究躬身开口,提及了官员编制与品级的核心问题。
“陛下,如今我大华幅员辽阔,疆土遍及中原、南洋、西北诸地,依旧沿用县、府两级行政建制,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徐炜正翻阅着官员名册,闻言眉头微蹙,当即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有何不妥?”
他自有考量,大华立国不久,全国仅二十八府,总人口不过千万,县、府两级建制。
层级精简、政令通达,无需冗余层级拖沓政务,至少在全国人口未过五千万之前,他根本没想过更改这套行政体系。
孔维德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急切:“陛下,臣以为两级行政建制,甚是妥当,完全契合当下国朝体量。”
“只是,官员品级的设定,与当下国朝局势格格不入,已然出现失衡之态,犹如身形长大的成人,依旧套着孩童时的衣裳,不合身不说,更处处别扭,长久下去,必生隐患。”
这话一出,徐炜瞬间收起随意之色,端坐御座,神色变得正色肃穆,抬手示意孔维德:“继续说,细细道来。”
孔维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额头已然沁出细密汗珠,此番进言,他思虑许久,深知触及朝野官员根本利益,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此刻见陛下愿意倾听,才敢继续直言。
“陛下请看,当下我朝官员品级,县令为正七品衔,知府擢升为正四品,而再往上,中央各部堂部长,皆为正二品。”
“我大华之府,不同于其他,每一府下辖数县乃至十余县,掌控一方民政、财政、治安,驻守边疆、藩属、殖民要地的知府,更是堪称封疆大吏,执掌一方安危。”
“可论品级,堂堂知府,地位竟不如中央各部下辖的各司司长,长此以往,国朝官场势必头重脚轻,重中央而轻地方,伤及地方治理根基。”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当下官制的要害。
徐炜心中已然了然,对当下的中央官制架构,他再清楚不过。
大华中枢,设财政部等十三衙,主官皆为正二品;另有总参谋处、总军法处、总军政处三处。
关税总局、税务总局、反贪总局三局,外加宗人府、审计署等核心衙署,主官品级多为从二品。
而各部下辖的各司,主官品级为正三品,恰恰卡在正四品知府与二品部长之间。
如此一来,官场风气已然悄然倾斜。
天下官员,无不挤破头想要留在玉京中枢,皆因京官品级提升快、升迁机会多、离皇权更近,即便只是中央部门的一个小主事,心底里也鄙夷地方官员。
哪怕是执掌一府的知府,在京官眼中,也不过等同于部衙里的中层小吏,毫无地位可言。
久而久之,人才尽聚中枢,地方官员人心浮动,不愿深耕地方,边疆、殖民等艰苦府地,更是无人愿意赴任,央地失衡之势,愈发明显。
对徐炜而言,一个扩张型帝国,地方是根基,是拓土殖民、稳固疆土的核心,央地失衡,绝非国家之福,甚至会动摇国本。
他看向孔维德,语气平静,直接问道:“你的建议是什么?”
孔维德见陛下已然洞悉弊端,不再犹豫,连忙说出自己思虑良久的折中方案:“臣以为,当下国朝疆域、人口,尚无设省的必要,府县两级建制,依旧是最优之选,无需大改建制,只需双管齐下,调和品级即可。”
“一方面,上调地方官员品级,拔高地方地位;另一方面,适度下调中央官衙品阶,缩小央地品级差距,如此一来,便可彻底解决央地失衡的难题。”
“继续说。”徐炜微微颔首,示意他将方案说透。
“是!”孔维德沉声回话,细化方案:“将各地知府,从正四品,暂时上调为从三品;同时,将中央各部部长,从正二品,暂下调为从二品。”
“如此调整之后,知府与中央部长,仅相差两阶,品级大致等同于各部各司司长,京官不再轻视地方,地方官员也有了体面与威严,官场风气自然得以扭转。”
“待到日后国朝人口暴涨、疆域再扩,需增设行省之时,再逐步恢复各部原有品级,循序渐进,毫无动荡。”
这个方案,不改动核心行政体系,仅调整官员品级,折中稳妥,既解决了当下弊端,又不会引发朝野过大动荡,可谓周全。
但徐炜与孔维德心中,都清楚这一方案的最大阻力所在。
方案一旦推行,十三衙等中央各部部长品级下调,其下辖的各司、各局官员,品级也会随之整体降低,触及整个京官群体的利益。
虽说部长们手中实权不变,朝堂地位不变,对品级高低不必过于在意,但底下各级京官,势必会强烈抵制,怨言四起。
不过,徐炜身为开国皇帝,横扫四方、立国建制,本就杀伐果决,这点推行改革的魄力,他从始至终都具备。
看着眼前躬身而立、忠心谋国的孔维德,徐炜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权威:“朕知道了,你且下去,此事万不可声张出去。”
孔维德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眼中满是真切的感动,眼眶都微微泛红。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份触及京官核心利益的改革方案,不会由他这个组织部长上书提出,而是由陛下亲自推动,乾纲独断。
他身为组织部长,若是公然上书提议降京官品级、升地方品级,一旦消息泄露,不仅会在中枢各部威望尽失,沦为所有京官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会被诟病。
别说日后进入内阁,恐怕连眼下的组织部长之位,都难以保全。
身为帝王,深谙护佑能臣之道,不甩锅、不推诿,亲自扛起改革的压力,护住谋国之臣。
像嘉靖帝那般,遇事甩锅臣子、自身不愿担责的君主,终究寒了臣子之心,不得人心。
而徐炜,从不会让忠心谋国的臣子,白白蒙受非议与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