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前些日子皇帝圣寿,京城本土户户领鸡蛋、分肉粮,唯独他们寄籍外人无缘享受。
“往年陛下圣寿,京籍百姓人人领鸡蛋、领福肉,咱们只能看着。若是落了户,以后这些京师福泽,咱们家也能沾上边!”
正当他满心欢喜、憧憬未来之时,一旁老成的中年汉子连忙泼了一盆冷水,按住他的肩膀。
“你先别高兴太早!有条件的!”
“京城内城四大区,半点名额不放!想落户,只能落河东工业新区、城南的商业新区!”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陈大壮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一屁股颓然坐在板凳上,满脸失落。
“工业新区、商业新区?”
他喃喃自语,心头发凉。
那两处新区他听过,地处京郊荒野,离老城几十里开外,工业新区更是近乎百里,荒僻空旷,哪里比得上繁华玉京老城?
“那地方荒郊野地,也能算京城?”
众人见状,纷纷开口宽慰。
“远是远,荒是荒,可终究是玉京辖地!”
“律法上正经京师户籍,孩子照样免费上学,朝廷福利一分不少,陛下恩典照样能领!”
“比起困在乡下世代务农,这已经是登天的机会了!”
晚风阵阵,陈大壮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是啊。
比起一辈子困死乡野、世代泥腿,能落京师户籍、让后代跳出农门、入读官学,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燃光亮,狠狠下定决心。
“好!明天咱们早早收车,不跑晚活!”
“一起去市衙门问清楚、办利索!落户大事,半点耽误不得!”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人人眼神炽热,语气决绝。
“没错!”
“这辈子进了京城,哪怕扎根荒郊,也绝不回乡!”
“就算日后老死,也要埋在京郊大地!”
一群底层异乡人,在微凉的夜色里,望着灯火璀璨的玉京城,看见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希望。
至于收拢寄籍一事,他们选择性忽略了。
……
南洋大学校区内一片喧嚣热闹。
往日平整干净的校内土路尽数翻开,工队车马往来不绝,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场崭新的校园改造工程正在如火如荼推进。
一辆辆辎重马车驶入校园,车厢里装载着熬煮完毕、滚烫黏稠的黑色沥青,轰然倾倒在修整平整的路基之上。
漆黑油亮的沥青铺开一地,冒着淡淡的热气,带着独特的重油气息。随后巨型石碾缓缓碾过,反复压实、碾压、推平,将凹凸的路面压得紧实光洁。
这般崭新的近代修路工艺,让校园里的莘莘学子倍感新奇。
他们皆是大华最拔尖的天之骄子,饱读诗书、眼界开阔,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沥青铺路的全过程。
不少学生围在路边,远远观望工人施工,目光满是好奇。
有人俯身轻触微凉的路面,忍不住出声发问:
“此黑物究竟是什么材料?竟能铺路筑道?”
身旁见识更广的学子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这是沥青,是石油提炼之后的附属物料,如今是朝廷新式工程用材。此番校园铺路的沥青,皆是朝廷专项调拨,专供国立大学改造所用。”
沥青路面缓缓成型,漆黑平整,与往日尘土飞扬、雨天泥泞的土路、僵硬冰冷的水泥路截然不同。
路面微微柔韧、自带弹性,行走其上安稳柔和,不硌脚、不起尘,雨不积水、晴不起沙,舒适百倍。
一众学生兴致勃勃,三三两两来回踱步、踩踏、闲谈,眼底满是对新式工业、新政盛世的赞叹。
看着焕然一新的校园干道,南洋大学校长宫敬之站在路边,望着平整宽阔的沥青大道,心中满是动容,对着身旁的教育部官员连连感慨。
“上官体恤士林、厚爱学子,实乃我辈之幸!”
“此沥青大道平整耐久、干湿皆宜,日后师生求学授课、往来治学,再无尘土泥泞之苦,太好用了!”
教育部官员闻言含笑,态度谦和,气度雍容。
“宫校长客气了。南洋大学乃是我大华帝国首屈一指的招牌学府、新学标杆,汇聚天下英才,承载国本未来,自是该最优待遇。”
话音稍顿,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神色骤然端正,语气郑重起来。
“不过,今日本官前来,除了视察校园工事,亦有一道部里新政,正式通传贵校。”
宫校长心中微凛,连忙正身肃立。
“自即日起,全国国立大学,彻底取消院校自主招生之权。”
一句话落下,如同平地惊雷。
宫校长瞳孔骤缩,脸上的欣慰之色瞬间褪去,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大人此话当真?不再自主招生?那日后学子如何入学?”
“由教育部统筹,全国统一命题、统一考试、统一阅卷、按分录取。”
官员字字清晰,语气不容置喙。
“全国划定名额,凭成绩高低择优录入,不分门第、不看籍贯、不论人情。”
宫校长彻底怔住,双目圆睁,一时间难以回神。
“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自主招生乃是各大高校延续数年的旧制,早已成定规,骤然废除,无异于推翻旧局、翻天覆地。
教育部官员面色一沉,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朝堂整顿的决然。
“教育大政,岂容戏言?”
他目光沉凝,直言其中积弊。
“这数年来,各大高校手握自主招生之权,内里猫腻丛生、人情泛滥、积弊深重。”
“部里连年收到检举诉状,各大学府自主招生,七八成录取名额,尽数落入玉京子弟之手,不知夹带了多少关系户。”
“外地寒门英才,难以入校求学。长此以往,国立大学,形同玉京之私学!”
他语气愈发严厉。
“国立学府,钱粮出自国库、供养来自全国黎民百姓,凭什么只容京城子弟独占资源、垄断仕途?”
“朝堂已然合议定策,旧制弊病必须根除!”
“自今往后,所有国立大学、理工学院、政治学院、师范学院,全部废止自主招录,统一全国统考。不拘南北籍贯、不论出身门第,唯才是举、以分取士,一视同仁!”
宫校长心神巨震,久久不语。
他缓缓消化着这场惊天动地的教育改革,良久才郑重开口确认。
“大人所言,理工、政法、师范、农工诸院,尽数纳入全国统考?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官员沉声笃定。
听闻此言,宫校长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震荡之余,反倒彻底安定下来。
既然所有大学都是如此,不独南洋大学一家,那就勉强可以接受。
“既如此,我南洋大学,全力遵从朝廷新政,毫无异议!”
至此,大华高等教育,自此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