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玉京依旧闷热蒸腾。
柏油路面残留着白日的余温,两侧新式煤气灯次第亮起,一圈圈昏黄光晕铺开,照亮往来不绝的车马人流。
这已经成了玉京一景,人们习以为常。
街口处,人力车夫陈大壮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淋漓的汗水,露出一脸讨好的笑。
“先生,三里路,诚惠一毛二!”
刚下车的客人脚步一顿,目光扫了眼近在咫尺的街巷,顿时眉头一皱,满脸不忿。
这里的一毛,即十铜元。
这是近两年替代铜元和银龙的纸币,一毛、五毛不等,最大的面值是十块,市面上很少看到。
“这么贵?几步路的事也要一毛二?”
他一边慢吞吞摸出皮夹,一边刻意往外挪了两步,想着压下价格。
“便宜点,一毛!凑个整数,下次我还坐你的车。”
陈大壮身形精壮黝黑,双腿常年奔走早已练得结实有力,闻言不退不让,脚下轻轻一横,悄然拦住对方去路,语气客气却强硬。
“先生,真不行。一毛二是玉京城衙统一定价,全城车夫一个价,童叟无欺,少一分都不行。”
客人顿时恼了,以为车夫仗势欺人、坐地讹钱,当即抬手指着陈大壮,面色愠怒。
“怎么?光天化日,你还想强抢不成?我告诉你,这满街都是巡警,律法森严,我可不怕你!”
这话一出,陈大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微微一挑,不慌不忙。
“先生,咱不求多赚,只求本分工钱。您这是打算赖账?可得想清楚后果。”
话音落,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哗啦几声响动。
不远处墙根下歇脚、抽旱烟、擦车的几名人力车夫,瞬间起身,随手搭着肩头毛巾,缓步围了过来。
个个身强力壮、皮肤黝黑,常年奔走市井练就一身悍气,眼神沉沉地盯着长衫客人。
气氛瞬间紧绷。
客人看着一圈壮汉围拢,心知真闹起来讨不到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敢再多争执。
他狠狠冷哼一声,匆匆抽出一张一毛纸币,又摸出两枚铜元,甩手丢在地上,狼狈又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去。
陈大壮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弯腰麻利捡起纸币与铜元,熟练揣进贴身布兜。
他抬头对着围过来帮忙的一众车夫拱手一笑。
“哥几个,多谢仗义。”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盒南洋牌香烟,拆开封口,一人递上一根。
这烟三十铜元一盒,是车夫圈子里最常见的平价烟,算不上贵,却是人情体面。
几名车夫接过烟,凑在灯火下点燃,烟雾袅袅。
“兄弟,你敞亮!”
“嗨,都是讨生活的,谁保不齐哪天遇上这种想占便宜的无赖,互相帮衬罢了。”
众人说说笑笑,散去继续候客。
偌大玉京,一百八十万人口繁华鼎盛,养活了数不胜数的底层行当。
单单是大街小巷穿梭奔走的人力车夫,便足足五万有余。
这行当辛苦归辛苦,日晒雨淋、双腿奔命,却胜在自由松散、来去自主。
比起码头力夫终日扛货、累断筋骨、一刻不得闲,人力车夫闲时能靠墙歇脚、抽烟闲聊,已是市井苦力里最好的营生。
陈大壮三年前辞别乡野故土,把几亩薄田、一家生计尽数托付给妻儿,孤身一人闯荡玉京讨活路。
京城虽大、立足虽难,可实打实比种地强太多。
每月除去租车份子、租房费用、一日三餐粗茶淡饭,省吃俭用,每月尚能结余两三块银元。
一个月,能抵乡下干三个月。
晚风拂面,陈大壮看着街面川流不息的人影,心底默默盘算。
“再攒一阵子,就自己买辆新车。”
如今他是租车拉活,每月一块银元的车份雷打不动,是固定开销。
若是自有车辆,这笔钱便能尽数省下,日子能宽松大半。
“等有了自己的车,日子就能缓缓了。”
他正暗自憧憬,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利落的车铃叮当声。
叮铃——叮铃——
陈大壮抬头,眉头不自觉紧紧皱起。
街面之上,一辆新式黑色三轮载客脚踏车缓缓驶过。
车夫只需稳稳蹬动链条车轮,不需奔跑费力,车身轻快平稳,后座稳稳坐着两名乘客,惬意安稳。
这是近一年玉京新兴的新式代步车。
省力、快速、体面,坐感远胜人力奔跑的木轮车,极受城里乘客青睐。
也正因如此,大量客源被分走,挤压得传统人力车夫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看着三轮车轻快远去的背影,陈大壮心底轻叹,暗自改口。
“看来,不能只攒钱买人力车了。”
“得攒钱换三轮车!不然早晚被挤得没饭吃。”
他低声呢喃一句,压下心底焦灼,继续守在街口候客。
这一跑,便是从傍晚直至夜里七八点。
街头人流渐渐稀疏,沿街商铺陆续打烊,煤气灯下人影寥落,再无多少活计。
陈大壮这才收了车,在路边小摊买了几个折价剩菜包子,揣着温热吃食,踏着夜色赶回自己的住处。
他住的是京城底层最常见的大杂院。
每个房间里都是大通铺,用板子和砖块隔出一块块仅一米宽窄的床位,局促逼仄。
即便如此,月租依旧要三毛钱,还好包了水费。
整个大杂院的租客皆是车夫、杂役、小工,皆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异乡人。
此刻夜色已深,众人却毫无睡意,全都搬着小板凳坐在院中乘凉,三三两两低声热议,满脸亢奋。
陈大壮放下车,擦着汗诧异开口。
“咦?今晚怎么都不睡?这么热闹?”
一名汉子闻声回头,满脸喜色,声音压不住的激动。
“大壮,你跑了一天活还不知道?京城出大新政了!天大的好事!”
“咱们这些常年寄籍在京的外地人,可以落户玉京了!”
一众房友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快速将新政讲了个大概。
大华玉京全新户籍新规落地:凡在京办理寄籍满三年、无劣迹、有正当营生的外来百姓,可申请京师户籍,全家随迁落户。
陈大壮越听眼睛越亮,胸中一股滚烫的激动猛地涌了上来。
他漂泊京城三年,日夜辛劳、省吃俭用,所求的不就是一个安稳落脚、一个前程希望?
“太好了!”
陈大壮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都带着颤抖。
“落户京城,孩子就能进京师官学,免学费读书!我家小子聪明灵透,若是能入京城学堂读书,将来必有出息!”